怀晴(201)+番外
很多年以后,身为“裴绰”的魏律听到有人唤他“裴贼”时,才惊觉,当年并非是见裴绰太痛苦才出手相助。
而是他自己太痛苦了。
当一个民心所向的昭明太子,太痛苦了。
当一心向善的太子,不如当锱铢必较的裴绰。
不合时宜的昭明太子,本就只适合活在传说里,而不该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兄弟家人姐妹的活人。
裴绰。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裴行简当初给不受待见的小儿子取这个名字,是取了“君子绰绰有余裕”之意,本希望儿子大度宽宏,能谅解父亲待他的不公。谁知,裴绰本人生出了一副睚眦必报的性子。
而魏律,偏偏要用裴绰这个名字,将昭明从未做过的一切都做上一遍。
仿佛神明一夜堕成恶鬼。
他恩科高中,利用裴行简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历年最年轻的首辅。然后,他一刀杀了裴行简。彷佛开了某个闸门,他从此觉得杀人,不过如此简单。
李迩先生有一天叹道:“不想,从前给太子换了一张脸,不过几年,殿下连心肠都换了啊。”
“易之做事不论善恶,岂不是,能更快铲除金光明社?”
“这倒是。”李迩叹道:“只是不知殿下,会不会想念从前的自己?”
“愚蠢而天真,不合时宜地搞坏一切?有什么好怀念的。”裴绰道,“比如,当年若是在破庙初见时,便杀了傅况,也许,那个小姑娘便不会度过痛苦波折的一生了。”
若说有什么怀念的,裴绰只怀念有一个雨夜。傅况在煮汤,妍妍围在篝火旁逼着傅况讲故事,而他则自制了一个竹筒,用来接漏瓦的雨水。
“爹爹,你像阿兄这么大的时候喜欢一个哑姑娘,然后呢?”
“然后,我就伺机向她扔树叶。”
“啊?为什么啊,她肯定很害怕!”妍妍叫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何,也许是因为那个哑姑娘很崇拜她那个泼赖胆大的姐姐,我想跟哑姑娘展示一下,我也很厉害。”
“真笨!阿爹真笨!这样,哑姑娘才不会崇拜阿爹!”
想起来,裴绰都会会心一笑,随即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那样一个明媚的小姑娘,到底要经受什么样的折磨。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她。凡是与妍妍岁数相仿的,眉眼有一两分相像的,他都养在荔园,博了个“风流”作恶之名。但他也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她。
也不为了什么,就想知晓这世间,善意到底会不会被辜负。
皇天不负有心人。
妍妍真的出现了。
她流落青楼后,成了一名刺客,还有勇有谋,竟假以刺杀首辅之名,来荔园寻求大周庇佑,直至恢复长公主的身份。
他只想守护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光,他想带她出京城,将她远远地藏在某个平静的村庄。
但妍妍已经变了,她说,金叶玉叶亦可为护甲,她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谁又会是她想守护的人?
裴绰不可抑制地好奇,这么一个胆大妄为、冷静心细的人,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谁这么好运?
他看不透妍妍。朝堂风云变化,她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与他打起了擂台。她要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他亦是。
不知为何,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与她会是同路人。都那么野心勃勃,诡计多端。
江流忽然问他:“公子,为何突然笑起来了?崔前都被长公主拐跑了。”
他这才恍然,原来好多年了,自己还会笑。
他对她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当听到妍妍说“对你全是儿女私情”时,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了。甚至头一次生出了何必管那些风云诡谲,再辨是非善恶,不如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终日隐居。
裴绰——他开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不祥。
如今他带着这个名字恶贯满盈,可否真的能带妍妍隐居江湖?
就算真能寻到那么一块风水宝地,妍妍也不愿意了——她非要去玄女祭坛。
太危险了。
他拼命在月光落尽的最后一瞬,赶到祭坛,却再也没能带走他心爱的姑娘。
人无端端,消失了,就像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般。就像那座无端消失的玄女祭坛。
他不服。
他终于明白了裴绰临终前的不忿,世间不公!
凭什么他与妍妍不能平平淡淡地相守一生?
不知过了几年,久到江流都会看人的眼色,知道要避开“颜”字,非把“颜记茶楼”说成“页记茶楼”。
有个声称曾给裴行简断命的游方僧人,声称有个祈愿仪式,可逆转乾坤。“重活三世,你是选过去,还是未来?”
“过去。”裴绰答得斩钉截铁。他的过去有妍妍,未来没有。
“唯一代价,便是要你一条性命,以身血祭。昭明太子,你可愿意?”
“我愿意。”
等他睁开眼时,看见郑皇后亲了亲他的额头,欣喜地惊呼一声“母后”,却听到自己稚嫩又洪亮的一声“哇”。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迎上来,又听父皇笑道:“阿悦,你觉得,叫做魏律如何?”
“哼,我一个农家女如何能说得上话?阿律,很好听呢!”
“谁说你是农家女?你是我大晋的皇后。"
睡梦中,他忘了他重回一世的目的。他只知道,他要寻找很重要的人。
这一世,他本能地害怕走进玄女庙。他重复昭明太子的轨迹,颠沛流离,又成了恶名昭著的裴绰。直到他三十岁时,听闻陆九龄被人掳走了,才有些明白过来:也许,他要寻回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