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晴(66)+番外
裴绰从袖中掏出一个暗黄的糖纸,布满折痕,桃花花瓣已模糊不清,粉嫩之色褪去,一看就是被人摸了好多年。
“虽说你不喜欢小兔子了,但还是爱食甜。”
裴绰笑了,“你说给我留下的桂花糖呢?还不是被你偷偷吃光。”
糖纸摊在他的掌心上,如同破损的纸鹤,再也飞不起来了。
怀晴捻起糖纸,熟悉感涌上心头,可是搜肠刮肚,却空落落的,想不起来。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萍水相逢,你会为一个五岁的无知孩童牵肠挂肚么?”
怀晴审视着他,“如今的我,刀山火海都去过了,还怕什么真相是我承受不来的么?”
裴绰的眸光一如手心的糖纸,褪了色般,沉沉看着她。
半晌,他才道:“也是,不想看到真相的人,其实是我。”
“就像曾经,明明知道你孩子心性,嘴馋,不会给我留着糖果,但也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有人给我留一点糖果,就好了。”
怀晴皱眉不语。
忽而,裴绰拉起怀晴的右手,在她虎口上使劲一按,力气实在过大,原本白月似透亮的皮肤洇出一团鸦青。
怀晴不觉得多痛,裴绰惊讶了一瞬,眸光深沉道:“也是,分花拂柳如今怎么会怕这点痛?”
“这是我们曾经的逃命信号,你若是瞧见有坏人了,会这般按醒我。”
“可惜,那时我从未被唤醒。”
裴绰苦笑道,“就像我此刻,无法唤醒你一般。”
怀晴忽觉脑仁里扎进一柄冰锥。似有荆棘自心窍处抽芽,毒藤顺着血脉疯长,枝枝节节,缠得全身发麻。
耳畔雨急风高,陈年旧忆犹如晚钟,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妍妍,快逃!"
雨声磅礴,似乎淹没了她的整个生命。
……
“雨怎么还下这么大?一年前嘉祥出了大涝,别在咱们这儿又遭灾了吧?”
雨线顺着破损的屋檐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织出歪斜的银帘子。供台上半截蜡烛忽明忽暗,照着泥胎剥落的玄女神像。
几个乞儿散落在神台四周睡下,他们已经被困玄女庙数日,半点吃食也无,饿得肚子咕咕叫,呻吟声此起彼伏。
肚子一饿,反而睡不着,几个乞儿盯着庙外的雨帘说话,就显得没有被世界抛弃一般。
一个乞儿年纪轻,看着像是一群乞儿中的主心骨,低声道:“不过多下几天雨罢了,不会像嘉祥那样倒霉的。我们这个破庙地势高,再怎么淹也淹不到咱们这里来。”
“再说了,魏氏都被新帝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天神怒火都被熄灭了,咱们就等着瞧好吧,过几天,天就放晴了!”
"可惜这庙破得很,没什么供果,咱们只能喝点雨水饱腹。"
残破的帷幔被雨气浸得发沉,偶尔翻动时,墙面便跟着抖两下残灰,摇摇欲坠。
几个乞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平躺于地,相互蜷缩着取暖。
其中一个再也受不住了,眼风瞥向角落里一个五岁小孩童,向老大耳语道:“你看那个小娃娃衣服虽脏,但浑身绸缎,这几天在这里躲雨也不喊饿,必然藏了干粮,要不然咱们去抢一些来。”
众人看向西南角。
小女孩睡得安稳,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依偎着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高高束起马尾,面缠绷带,气质却矜贵无双,只是嘴唇干涸,昏迷不醒。
乞丐头儿指着少年腰间的宝石佩剑,道:“那两人一看便身世不俗,咱们也惹不起!”
众人安静地望着角落的少年和孩童,不知过了多久,一人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道:“他们身世再不错,不也沦落到破庙里。新朝刚立,如今各地乱着呢,咱们乞儿都长得差不多,又四海为家,抢了干粮,以后他们也无处寻人。”
此话说得有理。数十双浑浊眼珠齐刷刷转向墙角,瞳光恍若坟冢磷火。
空气凝固。
檐外骤雨泠然,乞丐头子甩开盖在肚皮上的蓑衣,"去,搜身!"
蜷在草垛深处的孩童忽地掀开眼帘。五岁稚儿青白指尖掐进少年右手虎口,单薄脊背却弓成拉满的箭,“大哥哥,快醒醒,坏人来了!”
少年未醒,惨白面色恰似新糊的
窗纸。
小女孩捂着腰上的布袋子,哪里受得住众人拉扯,乞丐头子拎着孩童的衣领往上一提,众人拉出小布袋,“是胡饼!好多胡饼!”
众人饿狼一般将那胡饼瓜分殆尽,小女孩撞向乞丐头子的膝盖,“坏蛋,你抢我的东西!"
乞丐头子被撞得狠了,眸光在烛光下显得油绿诡异,一把挑起少年腰间的宝剑,“吃你的东西怎么了?你再闹,把你卖了!”
诸乞丐终究怕惹事,拉扯领头的道:“算了算了,抢点干粮果腹就可以了,别伤人!”
孩童哭道:“大哥哥病重,雨又下得大,你们抢走了最后的吃的。我们啥都没了,你们还说没伤人?”
乞丐头子打量了片刻,唇间挂笑,望了一眼哭泣的孩童和残破的神像,“要怪就只怪,你们走进了这么一间玄女庙,又偏偏下这么多天雨!”
“我大哥哥不会放过你!”孩童哭得满脸花。
乞丐头子拔出刀鞘,“小妮子嘴硬得很!你大哥哥?这倒提醒我了,我先结果了他,再卖了你,换些银钱吃香的喝辣的!”
其余乞丐面露难色,“算了吧,弄点吃的就行了,何必杀人?”
“这个丫头五六岁光景,就伶牙俐齿,谁知她会不会是个后患?”乞丐头子不依不饶。
诸乞丐沉默不言,只见乞丐头子一把扯下少年腰间的宝剑,亮出明晃晃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