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厌世聋子通感后(21)+番外
“所以,你不要责怪自己,这种事情都是要在成长中逐渐想明白的,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
周闻时笑了笑,把眼睛睁开:“沈明眈,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你和父母相互理解,迈过了那个坎。”
“但我不是,所以我失去了他们。”
周闻时的眼睛又闭上,把整间卧室丢进黑暗里,缓缓开口:“有一天放学,人很多,我的助听器掉了。我蹲在地上找,但助听器不知道被人群踢到了哪里,我怎么也找不到。我抬起头,看见很多张嘴巴在动,但我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我觉得很害怕,很生气,所以我一口气跑回了家。我记得路上有很多车子,也许他们对我鸣笛了,但我听不见,所以没停。”
“等我父母回家,问起助听器,我就借此发了一通脾气,把负面情绪都倾倒在他们身上,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对他们发脾气。”
沈明眈心脏揪起,心里涌起不妙的猜测:“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去找助听器了。”
周闻时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晚就被撞死在路上了。”
“很荒谬,对不对?”
沈明眈狠狠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时的话痨能力在此刻彻底消失,满心都是对世事无常的难过。
周闻时没得到她的回答,就静静地等待了片刻,见她还是没讲话,轻声问:“吓到了?”
“不,不是,我只是很难过。”沈明眈没想让他一个伤心人来开解自己,闷着嗓音回答周闻时。
周闻时也不开口了,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沈明眈消化了一下情绪,抱着膝盖安慰周闻时:“你不要太难过,他们只是去了下一个美好的世界,幸福地生活。”
想着周闻时的过去,沈明眈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每天都沉默又厌世,把自己封闭在昏暗的房间里。
也终于明白了,一向平静的周闻时,为什么对黑粉的事情反应如此激烈。
“烂人”——这样尖锐的厌恶,到底是针对那个不知名的黑粉,还是在针对年少的周闻时呢?
他其实,根本不想放过自己吧。
于是沈明眈又补充:“你也不要恨自己,你父母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嗯。谢谢你。”周闻时说。
沈明眈听不出他有没有听进自己的话,心里依然堵堵的。
其实周闻时是一个很好的人,知道她看不见之后,不管是什么要求,都会尽量满足她。
自恋的朋友圈会陪着她翻、数不清的作品会陪着她看、无脑甜的电视剧也会陪着她追。
——也许正是因为他耐心又柔软,才会一直把自己困在自责和悔恨里。
沈明眈听见一声微小的啜泣,很低很低。
“你哭了吗?”她的心也跟着抽动了一下,越来越心疼周闻时。
可联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沈明眈也更心疼他逝去的父母。
——不过这话她是不会告诉周闻时的,他已经足够自责和悔恨了,她做不到用自己的幸福家庭去对比、衬托他的年少不懂事。
这太残酷了。
世事无常,他们能做的,唯有好好生活,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周闻时没说话,睁开了眼睛。
沈明眈视线里的一切都扭曲着泛起粼粼波光,暖黄的灯光被折射出很多重影,在半空中闪耀着、跳跃着。
——周闻时流泪了。
沈明眈生疏地得出结论,她太久没体会过泪眼里的世界,已经有些陌生了。
原来,人在悲伤的时候,眼泪会忍不住包裹全世界,把整个宇宙都变成揉皱的纸、踩碎的玻璃。
沈明眈摸了摸脸颊上的泪,一时分不清,这模糊的视线,是她的,还是周闻时的。
通感,会连通他们的悲伤吗?
还是说,他们的心,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了缓慢的纠缠呢?
沈明眈不知道。
***
周闻时任由眼泪流淌。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他早在父母死亡的时候就把眼泪流干了。
他记得父亲冰冷的脸,记得母亲僵硬的身体,更记得握在那双手里的、沾满尘土和血迹的助听器。
他从此再也不戴助听器了。
但他没告诉沈明眈。
她太善良、太柔软了,即使表面大大咧咧又开朗,内心却很敏感,任何的感受在她的心里,都会被放大好几倍。
周闻时不希望沈明眈共情他的罪过。
所以,他也不会告诉沈明眈,其实他经常出现幻觉、经常反胃恶心。
但是——周闻时忽然想起来,这阵子他好像都没有幻视,也很少反胃。
他的眼里浮现出沈明眈的样子,从那些照片和视频里拼凑出的沈明眈的样子。
“砰!砰砰...”
寂静的夜里,一个聋人的耳朵里,怎么会响起了心跳声?
过激的心跳,又是为谁而动?
周闻时不敢回答,却鬼使神差的,点开了沈明眈的账号作品。
沈明眈已经关闭了通感,所以,也许现在他可以、稍稍窥探几分。
半轮月亮羞答答躲在云的身后,皎白的光晕却挡也挡不住,悄悄照进两扇窗。
***
沈明眈顶着微微肿起的眼睛,坐在书桌前静静思考。
她睡了一觉清醒了很多,悲伤的情绪也淡化了不少,已经可以冷静地看待这些事了。
手机里摆着她在富香街的视频,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听起来很无助。
沈明眈反复思考自己昨天的遭遇,在内心复盘了好几遍:她以前也不会时时刻刻遇到好心人,也不会每次都能准确找到目的地,但她从来不会像昨天一样无助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