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和宿敌在一起了(96)
父亲……是自愿赴死的。
可是为什么啊?
父亲,为什么啊?
*
在清算完最后一个罪人后,天还没亮,晏景便带着陆家兄妹的骸骨独自离开了蕴华宗。
他一向不太擅长离别,所以也很少郑重其事地告别。
他先是去陆家兄妹的故乡埋葬了他们,然后又折转玉州,在白鹭山的某处山坳里,他找到了一座被荒草掩埋的坟。坟冢荒芜,碑铭简陋,谁也无法想象这里埋的会是一位生前救人无数的仁医。
晏景简单清理了坟冢周围,又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然后再一次对坟冢说起话。
他成长经历中的温柔与慈爱并不多,因而也未学会如何善待他人,对活人他总是冷淡锋锐,只有面对坟冢时才露得出些许柔和。
“我们交情应该够不上称一句老友。”第一句后晏景陷入了短暂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和坟里这位能有什么好谈的,他们只见过两面,第二面对方便死于他的剑下。
最后他决定跳过所有客套,直接说来意:“总之,你儿子现在还活着,我也见过了,品性修为都足以独当一面。你给我的东西,我还给他了。你该放心了。”
身负罚恶使之责,晏景杀过许多罪人,他从未对任何人感到过抱歉。因为那些都是经过慎之又慎的审判后,依旧被判定为罪无可赦的人。
但也有那么几次,他想过“是不是可以不杀”。
解悬壶算是一个。
然而不行。
解悬壶以自己的肉身容纳祟物,已然与祟物合二为一。
善恶律对祟物从不姑息。
看到罚恶使出现在自己面前,解悬壶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并没有狡辩或是抵抗,只是请求晏景第二天再来处决他。
晏景只当他和其他人一样,在谋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但解悬壶接下来的解释改变了他的想法。
解悬壶将死期选在明日并非为了做什么告别与准备,而是因为第二天是他的药庐一月一次的施药日,届时会有很多病患前来求药。
他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赴死,让众人看清他死后的丑陋面目,告诫他们,绝不可沾染祟物。
其中,绝无生路。
仁善的医者在生命的最后还在想用自己给世人下一味猛药。
可惜那时的晏景还太年轻,把冷漠和轻视别人当成帅气。他已经被说动了,但没有选择立即答应解悬壶的请求,只说不想为了解悬壶耽误去吃本地的特产。
或许那时的解悬壶已经看透了他冷酷外表下幼稚的内心,主动递来台阶。
解悬壶说他救治过城里最好酒楼的老板,只要晏景拿着他的手信去酒楼,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定能得到最妥善的款待。
此前晏景从未遇到过即将死于他手下,却依旧对他和颜悦色的人,思忖片刻松了口:“只有一晚。”
可紧接着解悬壶又得寸进尺地拿出了一个玉盒,道:“我对自己的罪行很清楚,死无可怨,只是还有一件事放不下,那便是我的孩子。他看着执拗,但其实很懂事,小时候就闹着要跟我学医,帮我分担。
只是身为父亲,我一来不能让他在剑道上的天资被埋没,二来也不想让他跟着我吃这份苦。
如今想来,这算是我唯一尽到父亲责任的地方了。
可是现在,我非但要收回这点慈爱,甚至还要将他推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解悬壶沉默。
他并非不顾及儿子,只是在做与不做之间他并没有太多的余地。
“明天过后,他的路将满是坎坷。我抹消不了对他的伤害,却也做不到真正地置之不理。所以我想拜托律使一件事。”
按照当年的性格,晏景当时该反问“自己凭什么答应解悬壶”,然而他没有,他沉默了。
如今回想,或许那时他便隐隐自觉,比起他自顾自决定濡慕的微明,解悬壶其实才更接近他理解的父亲形象。所以他说不出不。
“我的孩子不会接受将要发生的事。在将来,他可能会对您纠缠不休,但他是个不会做坏事的好孩子,希望您在面对他时多些宽谅。如果可以,请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个给他。届时他会明白一切。”解悬壶将手中的玉盒往晏景面前一推。
晏景反问:“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一个他足够坚强,对信奉的正义足够坚定,哪怕知道真相也不会被摧毁时候。”说这话时解悬壶也有些迷茫,他也不知道那一天是否能够到来。
这一等就是快两百年。
坟前,晏景忍不住抱怨:“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啊。”
微风吹过山谷,山花摇摆,野草低头。天地片刻宁寂。
*
奚启在晏景离开的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
如他所料,晏景并没有再来见他一面。
“他还真是薄情,对不对?”奚启摸着小云狐蓬松柔软的毛发,轻声抱怨。
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竟然也有抱怨别人薄情的一天。
太阳西沉,空寂的洞府逐渐变得阴冷,粘稠阴沉的气息从黑暗中漫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尽数压向奚启。“它”在责备奚启,责备他没有做该做的事,放过了晏景。
奚启灵力一震,击散了那股无形的意识。
威压消失,洞府重归空寂。
两行血泪缓缓却从奚启覆眼的缎带下淌下。
小云狐闻到血腥味,受惊发出呜咽声。
银色的火焰燃起,烧掉染血的缎带。奚启云淡风轻地换了一根缎带,并不将反噬当回事。
想要要晏景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