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生(134)
回廊很长,越向北边的里侧光线越暗,似乎有无声的屏障正在吞噬外界的光声来源,人的步子和呼吸都微不可闻。
简直不像是来谈风月,而是要搞刺杀。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柏舸心头逐渐泛起异样。但周围一切如常,沈邈前行的步伐也没有一丝迟疑,他一时辨别不清来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着走下去,同时警惕地重新细细打量四周。
终于,在行至走廊尽头时,不适感达到了顶峰。而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反应过来这种体会从何而来。
这栋挂着“清风苑”招牌的小楼,在外面看,是个纯三层的、坐北朝南的建筑。
楼梯在南边,所有的客房都在东西两侧。
“四层”、“最北边”的说法,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而眼下,沈邈面前只有走廊尽头的一堵灰墙。左边是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客房,门前挂着“已约”的木牌,右边则是隐没在阴影中的雕花木栏,栏外无遮无挡,下方正对着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戏台。
沈邈顿了下脚步,偏头看向柏舸,眉尖微挑,活像聊斋话本里引着书生误入歧途的狐狸精。
“怕么?”
他如果问点儿类似“要一起吗”之类的话,柏舸多少还会犹豫一下。但他偏偏挑了个“怕”字,让柏舸无论如何也无法点头承认了。
沈邈也没等他回答,似乎答案早就在他心里似的,抬脚便往栏杆那头走去。
下一秒,便见他一脚跨过栏杆,而后身影凭空消失了。
柏舸不假思索,有样学样地沿着他行动的轨迹往里跟过去。
因为行动路线控制得过于精准,且柏舸步子迈得比他大得多。沈邈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门,就被跟来的人一个箭步撞个正着,差点儿把钥匙在锁孔里撅断。
好在柏舸存了戒心,力道并不莽撞,他只是微晃了一下便定住了身形,顺势打开门,作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揶揄。
“年轻人,还挺心急。”
这处隐藏空间虽小,但五脏俱全。门口挂着两盏油灯,屋内摆着小桌软榻,内里隔间还有专供休息的浴房和床铺。
几案上已经有人点了香,似雨后新竹。桌上摆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显然时常被精心保养,琴弦拨弄间如玉珠滚落,铮然作响。
沈邈泰然自若地沏水烹茶,任柏舸在屋内东张张西望望,不紧不慢问道。
“这地方怎么样?”
“看着挺好,挑不出毛病。”
柏舸打量完了,在他对面坐下,就着他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新茶,被烫得嘶嘶哈气,但依然固执地捧场。
“好喝,比茶楼里的好喝多了。”
沈邈睨了他一眼,慢慢对着浮沫吹气,眉眼在水气中看不真切。
“怎么这会儿不问这是哪儿了?”
“不是带我泄火的地方么?”
既然已经知道沈邈另有所图,柏舸反而不着急了。他笑眯眯地顺着沈邈的话头,任人摆布的模样。
谁成想,沈邈真的点点头,答了句“也是”。
还不等柏舸放下的心又悬起来,门扉就被扣响了。
“沈郎,我来啦。”
细细的嗓音从门缝钻进来,又甜又酥,像要把人骨头都化在里头。
太腻了。
柏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又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他下意识看向沈邈,却见对方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朝门口努努嘴。
“……”
使唤大佛亲自开门揭秘是没指望了,柏舸只得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而后恍然大悟。
浓妆已卸,门外立着的人面容清丽,一袭白衣,未戴任何配饰,整个人干净得都有些寡淡了。唯有一双顾盼生姿的眸子在挑着向上望来时盛满了浓情蜜意,叫人不会错认。
是苏衔蝉。
这可真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
苏衔蝉眼底飞快划过一抹讶然,立时便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行礼。
“走岔了,惊扰客官,抱歉。”
“哦?是吗?”
眼前的青年单手撑门,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柏舸高出他太多了,即使后退了也依旧被笼罩在眼前人逆光投下的阴影中。兽类般的黄金瞳盯着他,好像是在打量误入猛兽陷阱的猎物。
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夺路而逃时,就见青年慢慢收了审视的视线,懒散地往门框上一倚。
“我还以为小娘是特意跟着我到了此处,来谢赏的呢。”
苏衔蝉听了“小娘”和“谢赏”,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谁,一时愣住了,很快便想通了什么似的,颤声问道。
“你……你和沈郎是什么关系?”
柏舸:?
苏衔蝉身子一晃,潸然泪下,自顾自控诉道。
“你既已得了沈郎欢心,苏某也不是什么痴缠不休的人,自当祝二位百年好合。”
“虽现在落魄了,但也尚有自食其力的能力。”
“何必用打赏来羞辱我?”
“行了,戏演多了有瘾?”
屋内传来茶盏轻扣的脆响,沈邈忍无可忍。
“要不我给你拍一段,做成素材放考场里?”
二人这才作罢。苏衔蝉变脸似的收了那套恨海情天的做派,衣袖一拂,口中唤着“沈郎”便擦着柏舸身侧进屋去了。
香风飘过,柏舸只觉得连刚喝进去的茶水都泛起了酸水,第一次对沈邈的审美产生了质疑。
正当他鼓足勇气,准备进屋直面飘香茶精时,半掩的门框被另一只手扒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