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生(2)
魏成江与沈邈共事多年,一听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讲道理,就知道人真的生气了,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首先,要顺着他的话说,千万不能反驳……不能顶嘴……魏成江盘算着。
他深吸口气,一个箭步上前,给沈邈把喝空的杯子满上,殷切地递到手边,又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赔笑道,“是是是,你当初建立系统的时候,我们也是全力支持的。”
“这不是还纳入了监管者一起进去考核,不就是为了保证考试的公平性和安全性嘛。”
沈邈顺从地接过了水,语气却依旧很幽怨,“结果呢?进去的监管者在系统内被创生人反杀了?甚至没有任何可考证的资料,也许是被赋灵失败连创生人都不是的NPC杀了都有可能?”
“这种做事的风格和水平,会让我怀疑是不是系统后墙塌了,跑出来一堆人胚残次品攻占了董事会的主脑。”
论年龄,魏成江都能当沈邈的爸了。奈何他今日是带着使命来的。一听沈邈的口风愈发不乐观,立刻半蹲着站了起来,连人带凳蛄蛹蛄蛹想到沈邈跟前。
挪了一半又觉得太过谄媚有失身份,于是生生止住脚步,梗着脖子坐在了办公桌对面。
乍一看很像只要引吭高歌的灰头鸭,看着神气,其实心虚得要命。
可偏偏沈邈这人审美无趣又固执,他的装潢只喜欢黑的,大的,如果能大出一种空空如也的效果就会更加令他满意。
当初的设计师为了讨好他,生生把办公室的吊顶做得又高又圆,堪比制式棺材盖,殡仪馆来了都想画个图纸再走;办公桌采用了纯石墨烯的架构和大理石质感的抛光,一整个突出宽大光洁、乌漆嘛黑。
曾有幸见过这张桌子的人锐评:沈教授可以在他的办公桌上分尸两个体型壮硕的成年人都不会觉得拥挤,甚至就算有血都可以完美融入在桌面浓郁高贵的黑色里,一丁点儿也不会被看出来。
据说沈邈当时听完这个评价甚至露出了一丝真挚的微笑,给他的石雕脸添上了难得的活人气,堪称百年一遇,围观者多次为只顾着震惊而忘记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而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但魏成江显然不能苟同这种言论,并且合理怀疑沈邈的用意就是为了让每个坐在这个桌子对面的人都被衬托得非常渺小。
因此他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不在物理意义上输掉气势,皱着眉头压低嗓音,沉声道:“‘赋灵’计划之所以能够实施,得益于当初你用Y基因解决了灵性与人胚不相容的问题。”
“现在创生人异变频发,连带着系统也逐渐失去了客观性,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和初代融合基因有关。”
“作为初代融合基因片段的研发者,也作为赋灵师工会的首席,你总不能看眼看着‘赋灵’计划被彻底否定吧?”
“那有什么不能的,”沈邈打断了他的慷慨激昂,“我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你们比我自己清楚。反正钱也赚够了,大不了激流勇退。”
“你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不是一直说未来是年轻人的嘛,就算不是年轻人的也是新生代人工智能的嘛?给年轻人一个成长的机会,或者让系统自动校正一下?”他语调散漫,眼镜片的反光都没给魏成江留一道,就差没把“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写在脸上。
“那新加入的监管者呢?你就眼看着那些孩子成为创生人的靶子?”魏成江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也急了。
他顾不得维持形象,几步小跑过来摁住沈邈的手,恳切道,“很多来考监管者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都以成为赋灵师、成为你为目标。可是现在……”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只是个别人出来后心理测试通不过,后来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即使能出来的人也越来越不对劲。”
“但是他们宁可脱离工会也不愿说明系统内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现在每次系统封闭考核的时间在逐渐延长,近三批人进入系统后,都还没有一个人出来过……”
“但是系统纳入考核的名单每天都在更新,一旦上了名单,被拉入系统都是强制的……”
“我们现在倾向于认为,创生人可能从内部控制了系统,并且利用考核,在对监管者和尚未成为监管者的普通人,进行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性屠杀。”
屋内一时无言。沈邈定定看了他半晌,搁下了水杯,在空旷的屋内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你们有证据么?”
“还只是推测,如果向普通民众透露势必会引起大范围的恐慌。创生人进入社会后如鱼入海,牠们和普通人类之间的分界越来越模糊,没办法溯源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们——”
“赋灵师都是监管者中的佼佼者,你们虽然来自各行各业,但都经历了严苛的训练和管理,并且多少参与过‘人筛’系统的最初设计。”
“我们希望你们能够走进内部,并且把问题解决于内部。”
沈邈睁眼的时候,是被晒醒的。
他坐在一个小花园的长椅上,眼镜顺着鼻梁滑下去了些许,导致他最初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这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应当是春夏交替的季节,花圃里是开败了的迎春,道旁种着茂盛的海棠,粉白的花瓣要从树枝上涌出来似的,远远看去活像被挤爆汁了的山竹肉。
边儿修了个小型的人工湖,飘着几片绿油油的浮萍。水不知是活水还是刚换过,风吹过的时候没什么腥味儿,只有淡淡的刚翻过土的湿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