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生(58)
所以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他原以为时间的冲淡和对纪征的怀疑已经足够淡化这份恨意,却没想到当类似的场景再次出现时,他依然几乎无可遏制地恨。
恨自己的后知后觉,和无能为力。
这让他失去了一贯的游刃有余。他甚至在一瞬间怀疑柏舸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切断了与纪征的联系,而眼前的这一幕是不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场景重现。
但他不能问。
有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会有还转的余地了。
最终,在无声的对峙里,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
柏舸一时愣住了。
要解释的事情太多,沈邈会有这样的发问再正常不过,但他却从颤抖的声线里敏锐地觉出了对方异于往常的情绪波动。
这种波动是陌生的。而陌生则意味着,这里面很可能掺杂了不属于他的影响因素。
但他不想问。
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清楚意识到,他不想让沈邈陷于过去的囹圄。
他像只初次拥有了领地意识的犬类一般,迫切地想要圈住一块只有自己气息的土地。
他渴盼眼前人所有的心绪都是因他而起,全部的眉峰都是因他而皱。
他要他走出来,走向他。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个人的来时路抹不平,急不得。
于是他强忍着痛意,率先伸手接过了药盅,而后把半块面具放进对方凉透了的手心里,拢住了沈邈微颤的指尖,回避了那个没有确切指向性的问题,垂着眼小声讨饶。
“面具被我咬裂啦,真是对不起。”他小心翼翼的,声音有点儿可怜。
“喵老师给我修修,好不好?”
沈邈在他明晃晃的示弱里忽而不忍。
他接过面具,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发顶,但语调依旧很硬,没好气道。
“修面具能行,修眼睛我可没这个本事。”
柏舸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抬手遮住了半边脸仰头看向沈邈,不肯露出左眼血肉模糊的空洞。琥珀色的右眼依旧流转着温和乖顺的光芒,映着沈邈紧绷的下颌线和薄唇,像要织了一层金色的网,将人密密罩在其中,挣脱不得。
聪明的小狗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用尽手段乘胜追击,而柏舸恰巧是其中天赋异禀的佼佼者。
于是他将脸贴过去,不管不顾地蹭了对方满手心的血污,并且在默许的纵容里更有底气。
“我原先想着,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眼珠子掉了硬币大小的疤,有什么过不去的。”他小声抱怨道,话音里尽是委屈。
“现在才知道,还挺疼的。”
第31章
刻刀只是拿普通木条临时削的,结痂了的眼眶边缘凹凸不平。刺痛已经随着血液凝固而淡化,但沉闷的钝刀割肉感却比方才更明显,一跳一跳地刺激着神经。
“还能感觉到我的手么?”
仅存的右眼从动作辨认出沈邈描摹他眼眶的指尖,但体验上完全没有相应的反馈。柏舸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木了。”
沈邈曾经受过更大范围的损毁性创伤,能够大概猜到现在柏舸的体验。他心头梗着一口气,但又无法在此刻对着眼前人宣泄,只能没收了柏舸的作案工具,将刻刀揣进了自己兜里,在对方身边靠坐下来,看着十字架上成串的眼珠风铃问道。
“你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柏舸听出他的余怒未消,但没有点破。他摸到沈邈垂落身侧的手,上面还缠着他早上系的蝴蝶结。
“喵老师,我能先看看你的伤口吗?”
“……你都猜到了,还看什么。”沈邈没好气道,“没长好呢。”
柏舸完全无视了他的敷衍。布条上已经结了血垢,原本细长的伤口仿佛从内部被什么腐蚀了,深达白骨。
外翻的皮肉泡得发白,表面该形成黏膜层的部分竟隐隐有种木质化的趋势。
柏舸没忍住捏了捏,手感还挺有韧性,像是新生的树皮,细看还有隐约的纹路。
“嘶,看就看,怎么还戳两下呢?”掌心本就敏感,被柏舸在上面来回摁动,疼里面带着痒。沈邈瞪了他一眼,“挖眼珠子伤到脑子了?”
“没,就是有点儿高兴。”
“?”
“我的眼睛快好了,已经没有那么疼了。”柏舸试着搓了搓眼眶边儿的血痂,在指尖捏碎了拿给沈邈看,“瞧,我也要变成小泥人了。”
“你是小木头人,我是小泥人。”
他拉着沈邈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气里居然有种得意的欢喜。
“你克我诶。”
沈邈望着他亮晶晶的眼,一时间觉得很难讲,到底是谁克谁。
“好啦,说正经的。”
逗猫要适可而止,不能耽误正事,柏舸在不断的试探中逐渐学到了与沈邈相处的诀窍,在对方即将失去耐心前将话题拉回了正轨,简要讲了在汤药中获知的信息。
“在真相里,欺骗神明的还有安莉莉和白雪王子。”柏舸仰头看着十字架上无风自动的眼珠风铃,“他们合谋杀死了神明派来的祭司,诱导第一批进入副本的考生做出了献祭同伴的选择,同时让王子和祭司变成了可以被继承的身份卡。”
“因为不是真正的‘白雪王子’献祭的眼珠制药,所以汤的作用并不长久。怪病依旧没有被治愈,还会有新的人不断被感染,成为土属性的泥人,比如杰茜他们。”
“如果安莉莉是在十字架下说的谎,按照神明的规则,她的惩罚应该已经被完成了。她的身份是未被感染者,属于水属性,寝殿正屋的泥棺里应该就是死去的安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