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像是玄女在给她出的考题，“怜青, 你想要的是这样的世界吗？”

“不是。”怜青微微后退一步。

混沌中，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却只是摇摇头, “你说的很对，身处其间，很难做到袖手旁观。”

何况，有一方是纯粹的恶。

一种苍茫的冷意逐渐罩住了怜青，她慢慢说道，“但我并不是天道，我不能去安排别人的命运。”

玄女微微一笑，“怜青，倘若你就是呢。”

“我不是啊。”沈怜青想了想：“如果我是天道的话，也许我会收回这一切。”

玄女古怪道：“收回这一切？”

“是的。”沈怜青叹了口气，“世上原本没有仙法，是玄女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这一切，但最后人们却说，这是灾厄的源头。”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三人原地沉默了许久，玄女的灵府还在往前走着，那是一段极其动荡又惨烈的时光，玄女开始出手斩妖除魔，所到之处无有不臣服的，修仙界也趁机大举反扑，但她们却始终无法取得真正的胜利。

张见素看了一会儿，随后跟沈怜青咬耳朵，“玄女居然是真的出手了？”

不是灭世，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只是收到了子民的召唤与祈求，玄女就会降临于世，福泽一方。

怜青对此事其实也有些惊讶，但是她想了想，很快便又觉得释然：彼时的玄女，其实并非与她们两个所接触的那个人。

她们认识的是‘何如真’，这个女子的性子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就好比是昏沉夜色中的大海，表面平和，在月色的照耀之下粼粼闪着光。

可人人都知道，在这平和的表面下，实则蕴着天下最为诡谲难测的凶机。

可那时候的玄女不同，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期待。

还有要把这个世界变好的决心。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修仙界的灵力衰微，玄女在经过世人的责难侮辱之后，已是有些大不如前。她带领着修仙界与魔族鏖战数年，初始时的振奋的士气早已低落下去，人们期盼的是天降奇兵、神明临世。

而不是这样一个庸碌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不满，身处其中的玄女自然是感悟颇深。连带着怜青二人都觉出了几分难熬的幽冷。

那是从心底里滋生出的冷意，铺天盖地，却又无声无息。

她太失望了。

“其实，张见素道友说得很对。”玄女的声音在灵府内回荡着，“我最终觉着心灰意冷，而我在这百年间业已被耗尽了所有，即将寂灭。我那时候想，也许这样也不错，等我死去之后，这世间万物都能借此得到滋养，灵力比从前充裕百倍，也许算是个好结局。”

张见素目瞪口呆。

我擦，这是真圣母。

她之前嚷嚷着灭世灭世的，是不是有点太刻板印象了！

很快，这灵府里的画面又开始缓缓波动。

有关于玄女寂灭就可以结束这一切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修仙界倒是矜持着不肯把事情摊到明面上讲，可是凡间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对玄女的憎恨再度挑起，这一切的转变，也不过是在十年间发生的事情。

立着的玄女像前，日日夜夜，都有人在无比诚心地祈祷。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大慈大悲，佑我子民。

这声音往人的心口里钻，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全都搅碎了。

沈怜青无意识和小鸡贴得很紧，做出了个防御的姿态。

玄女叹了一口气，“我的心魔，就是在那时生了出来。”

是江恕。

心魔无心无相，只是团漆黑幽深的影子，它日日夜夜与玄女对坐凝望着彼此，从不开口，却也什么都不做。

仿佛它的使命，只是要让玄女看见自己的存在。

“这更像是玄女的底层人格吧，精神分裂？”小鸡嘟囔道：“不过心魔嘛，本来也就是什么样的都有。”

玄女莞尔道：“张道友真有意思。”

说出的话让人听不懂，却又不妨碍叫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们看着玄女与那团黑影僵持着，而就在她所栖身的福地之外，则是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

十二神、各宗门的掌门祖宗、凡间一些大国的王公贵族们……

全都悉数到场。

就在今天，凡间将会在同一时刻将仅存的玄女相投入烈火中，那些歌颂玄女的庙宇也会被下令一并摧毁。

虽说此举不能伤到玄女什么，但毕竟她是神，在亿万个齐声的诅咒中，神灵自然会受到影响。

然后，就轮到修仙界动手了。

玄女一直没有抵抗，她是无悲无喜的神色，透过小屋的屋檐、无数清脆的苍木，空气里的润湿的水汽…看向他们。

那也是一个雨天。

沈怜青忽而在她的眼里看见了江砚白的影子。

“你们的生命由我赐予，仙脉是我所赠。前头那百年间的安宁和平，负我的脊背撑起来……”

声音在这个世界中回震。

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听得见这样她那一声叹息，“如今，却要来吞噬我的血肉。”

意外的是，她的声音很是平和，没什么不甘与仇恨，仿佛她只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直到死亡来临。

就像是在看皮影戏，怜青与小鸡就这么静静看着那群人一拥而上，声音都消弭了，只有十分模糊的身影。

他们应该是预备着玄女将会殊死一搏，十二神几乎动用了自己的所有本事，有人还与魔族所勾连，生怕敌不过日渐衰微的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