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婚嫁手册(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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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晗玉这天本来过得很清净。
闲坐到下午,翻了几回书,晒一阵太阳,后院莲花池子逛遍,抓起一把花种,正坐在池子边悠闲喂鱼时,心里突地一跳,活动惯了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昨日被凌凤池抓到和义父酒楼密会,他回家便罚了六郎,却绕过她。
早晨递出去的书信,至今没有回复。
明面上不见家法惩戒,会不会已经静悄悄地开始了?
比如说,他自己从此不踏足婚院,连惜罗也不再放入,让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比如说,书案上的书不再更新,写完的字纸不再添加,今日一遍遍地重复昨日,把她关在婚院无事可做,让无边寂寞把她逼疯……
想着想着,撒花种喂鱼的动作一顿。
手上这包花种,会不会是送进婚院的最后一包了?
她赶紧把剩下半包花种撒去池子周围的土里,起身绕着院墙走了半圈。
上回惊春摸进婚院,便是从这道院墙最矮的凹处翻出去的。
她看惊春原地一跳便轻松攀上了墙头,动作毫不吃力……
正对着院墙猛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沉着嗓音,仿佛山间清流激石,远远地顺着风传来。
“盯着墙做什么?”
章晗玉稍微悬起半日的心,顿时又安稳放回胸腔里。
人来了啊。
还跟她搭话,应该不会想把她逼疯。
这院墙不看也罢。
她晃了晃手里放花种的小布包,找到个合理借口,解释自己为何会顶着大太阳对院墙看了足足两刻钟。
“想在墙上种爬藤。”
凌凤池走近墙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院墙凹口。
这处婚院的院墙砌得高,普遍有八尺,随着地势略有起伏,最低矮处的凹口也有七尺高。
“别看了,你爬不上去。”
章晗玉:……
当场戳穿这种事,太不礼貌了。
人走到近处,她才发现,对方在日头下的气色不大好,眉眼显出倦怠,瞧着像夜里没怎么睡。
她心里又微微一动。
说起来,昨夜他怎么罚六郎了?
凌凤池却也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对面的人。
也不知她顶着日头对着那堵墙盘算了多久……瓷白色的脸颊肌肤都晒出薄红。
凌凤池从小荷塘里摘了片新鲜荷叶,罩去章晗玉头上。
过来牵手的时候,她没反抗,乖巧任他牵着,两人越过后院走回屋里。
日头还没落山,今日的晚食已热腾腾地备好,只等两位主人落座。
章晗玉咦了声,“今天晚食这么早?”
又早又丰盛。该不会是鸿门宴……
凌凤池瞥她一眼,“莫要多心。今日回来得早,早些和你用饭。”
今日他回来得早,清晨收到的信笺依旧收在袖里。
早晨他便入宫求见穆太妃,当面询问清川公主之事。两边验证,章晗玉写给他的信笺,居然没有一句谎言,句句都真。
中午他又去趟大理寺,叶宣筳伏案在大堆公务里,忙成个陀螺。
他站在案前,淡淡问了句昨日酒醒了?叶宣筳头都不敢抬,低声咕哝,昨日醉得厉害,醉话都不记得了。
他再问,病好了?不再告病了?
叶宣筳还是死活不肯抬头,手往后一指——
家里带来的被褥铺盖都安置在值房里。他打算近期住在官署,不破了马匡的案子不回家。
眼看好友回到正轨,他便没有提老师清晨登门、要求他休妻的事,直接回府。
用饭的时辰确实早了些。
凌凤池在食案边坐下,留意到章晗玉一头钻进床帐里,帐子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的目光转过去。“怎么了?”
帐子上映出的人影一阵晃动。
章晗玉把床上摊开的新婚记事册子塞进床头板下面,翻出一本游记杂书,拿在手里:
“看得有趣,在书页边角写了些评语。”
帐子里不知藏着什么猫腻……凌凤池不戳破,只翻了翻游记杂书,还给她。
“又是豪侠行走四方、快意恩仇的故事。原来你不止爱画,自己也爱看。过来用饭罢。”
章晗玉有意引他说话,带出他心底的打算,打算如何罚她。两人对坐用饭时,她借着杂书故事,半真半假地提起自己的从前。
“小时候被傅母拘束得狠。不做完当日的功课不许出屋子,外头一把锁锁住门,我在屋里赌气,就不做功课,喏,”小巧的下巴冲杂书点了点。
“我就故意用家里的灯油,熬夜看豪侠话本子。看完写下两大张纸的话本子点评,欺负傅母不识字,当做完成的功课,骗她开门。”
“你傅母对你着实严厉。”
把小主人锁在屋里的举动,逾越了主仆界限。凌凤池心生几分不悦。
但回头一想,以她的散漫性子,若没有个严厉的傅母督促,怕也成不了才。
然而,对于年幼孩童来说,失去孩童纯真,每日除了苦读便是傅母责骂,日子还是过于艰苦。
纵然督促成才,却也心酸满腹。养成她今日的性子,章家傅母需担责任。
如此默想着,凌凤池嘴上不言,只提筷夹了一筷子新鲜鲈鱼,递去章晗玉碗里。
章晗玉边吃边思忖。
她也想知道,圈养出一群咩咩乖羊的凌家羊圈,是如何养出凌凤池这根硬骨头的。
她若无其事换了称呼:“怀渊,你身为凌家嫡长子,小时候如何过的?是不是穿衣梳头都有人伺候到二十岁?”
听到那声“怀渊“,凌凤池的视线便抬起瞥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