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来质问、来寻求灵魂安息的，可看到小猫震惊又痛苦的神情，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难受。

他强压着即将出窍的魂魄，轻声说：“小猫，小猫。我从来没怪过你，没有过，你要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以后...以后偶尔想起我就好。”

小猫痴痴的看着老年人的神态。

他像个被鬼魂附体的矛盾体，说着似是而非的话，让她在大白天里惊出一身冷汗。

她重新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你是谁啊？你是他吗？你真的是他吗？你是周礼信吗？你快些告诉我。”

“小猫，我走了，我真的要走了，再见，再见......”

魂魄很快与身体分离。

老人的眼睛瞬间变得黯淡，看向小猫的眼神也变得全然陌生。

小猫坐在老人身旁，声音有些结巴：“你....你显灵了吗？你是显灵了吗？”

可惜他早就魂飞。

从刚死后鲜活的鬼魂，到如今化作一缕青烟，他再也不能来看她了。

他曾怕她爱上别人，怕她被骗，怕她被折磨得一无所有。

他嫉妒，难受，到头来还是心软，担心她误入歧途。

老人和善地看着她，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他的神态和声音，已经完全变回了自己。

小猫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说法，人死后附身在别人身上说话，离开后被附身的人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真的已经走了，周礼信走了。

小猫却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结婚了，我一直都很想你，你想我吗？”

老人残存一点温柔，看着小猫轻声说：“小姑娘，你爱人和你分手了吗？”

她摇摇头：“他死了，死不瞑目，刚才来找我的，来找我报仇的，他很怨我，我就知道，他一直在怨我，这些天都跟着我。”

老人笑了笑：“哪有人大白天□□的？晚上才阴深深的可怕，白天出来呀，多半是想看看你的模样，想你呀。”

老人与她并不熟，原本是牵着狗溜圈，没想到走到了这里。

他没有再多说，颤巍巍地站起身，慢慢走开了。

小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追着。

很快，老人的孙子走了过来，看见小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接着，他们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是啊，谁会对一个总跟在别人身后的存在友好呢？

大抵只有周礼信会吧。

遇见他之前，小猫大病了一场，晕倒在路边，是救助站的人把她送到了医院。

那时候，她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因为身上什么疼痛感都没有，她从小也很少生病。

为什么总感觉一蹶不振？眼前时常晃着火星似的光点，总会一阵一阵的黑暗在眼前，很像要死的模样。

救助站的人看到小猫身上的福利院证明，医生和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凑了钱，还帮她申请了免费检查。

可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问题。

即便如此，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萎靡，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天，小猫躺在病床上，清晰听见医生们谈论她的病情。

“既然身体没什么问题，那大概率是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后来，救助站找来了心理医生，是来开导想要寻死的人。

是啊，没人会承受得了这多年的居无定所。

小猫自己知道，她没病，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或许只是和伙伴分开一两年，独自在这大千世界里辗转，走得太久，有些累了而已。

她对着心理医生撒了个小谎，说已经和朋友取得联系，要去找他们汇合。

工作人员很友好，给了她一部不算贵的手机，在这个信息时代，像她这样天天游离在外、不与外界接触的人，实在太少了。

是啊，连以前一起流浪的小花都有了手机，尽管她们从前都不喜欢这能 “拴住人” 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有了手机，似乎就能窥探到正常人的生活，能暂时麻醉在虚拟的网络里，忘了现实的漂泊。

但离开救助站时，小猫还是悄悄把手机还了回去。

从十六七岁那年独自踏上旅途，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了。

走了许许多多的地方，乡村、城镇，高山，溪流，见过彩虹，闪电，雷雨，哄睡。

吃过草，摘过野果，住过山洞。

此刻，想看看大城市和自己以前走过的地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会不会真的瞧不起她这样的人。

或许是赶路的日子太长，刚到城市边缘，小猫就找了个角落，昏睡了整整两天。

她像沙漠里的骆驼，最长能熬过五天不进食，路边的野果、野草，都能用来充饥。

可真走进城市里，眼前的一切还是让她眼花缭乱。

小猫闻了很多食物的气息，也有汽油的气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食物的香气混着汽油的味道在空气里交织，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只让她觉得陌生又拥挤。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心里盘算着，待两天就离开。

只是太饿了，饿得头昏脑涨，想吃这些花红柳绿的东西。

没想到，就在这个饥肠辘辘的时刻，她遇见了周礼信。

这个男人真奇怪，笑得如沐春风，和善的想欺负他。

小猫原计划的停留，在第二天，第三天遇见他悄然改变。

长这么大，他是第一个在投喂她吃东西时，从不追问她背景的人，不问她的过去，也不问她的现在。

就这么一天天拖着，从最初计划的 “第二天离开”，变成了十天、二十天，直到一个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