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与人宜(100)
尹姨娘像被扼了咽喉半晌没说出话来,末了,满脸泪痕痴痴笑道:“是了,是我一厢情愿……你儿子要杀我,我不肯……你来吧,杀了我让我去见方姐姐。”
说着,她一步步向裴静岳走近,微微昂起头露出挂着血痕的脖子。
能死在他手里的话,对她来说又怎么不算如愿以偿呢?
裴静岳取下腰挂长刀,却没有如她所想,而是在尹姨娘颈后敲了一下,在她昏倒前最后一丝含怨的目光中,他最后说了一句。
“你还是别去折腾她了,到小萍山守墓吧。”
……
把地上的信简单收拾分拣,葛春宜抱着信,裴徐林拖着“礼物箱”,两人从莲心院离开,将那间小屋子留给了裴静岳一人。
大半个晚上,葛春宜都在陪他分信,看信,最后发现灵扬灵恒两人的信加起来都不如裴徐林的一半多。
他记忆中母亲赴北后越来越少的回信,想必也都在此了。
阴阳两隔,母子俩无法解开的误会竟是身边人所致。
葛春宜静静陪在裴徐林身边,紧握着他的手,给予自己的一份存在。
她无法理解尹姨娘的想法,但她能肯定的是,在尹姨娘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间,隐藏的无一不是她的嫉妒、贪婪、背恩弃义,使得这一家人各有怨怼,两心相离。
桌上的灯烛逐渐燃尽,微微晃动了下。
裴徐林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歉意地摩挲了下她的手,“叫你一直陪我,夜深了,睡吧。”
葛春宜摇头:“我要和你一起。”
裴徐林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嗯,一起。”
“你不看了?”葛春宜歪头试图瞧他神色。
“不看了。”裴徐林把自己的信一一收好,放到一个小匣子里。
“其实我不用看,也明白母亲想和我说的话。”
他说了一句和裴静岳很像的话。
裴徐林神色自若,并未沉湎于对母亲的追怀中。
反观葛春宜还比他多几分怅惘,总觉得遗憾,毕竟这些信还是迟到了这么多年。
裴徐林摸了摸她垮着的脸,“我从不怀疑母亲对我的关怀爱护,只是从前年纪小,会在想不通的事情里钻牛角尖,既然症结解开,自然心中松快。”
他看了看那个匣子,又看向窗外,“外物不过都是思念的寄托罢了。”
月光如水,银白辉光悄然流淌在静默长夜中。
……
过了几日,裴徐林和葛春宜带着姐弟二人一起去小萍山祭拜方澜。
在墓前,裴徐林亲手把那些尘封数年的信交到裴灵扬和裴灵恒手上。
裴灵扬一开始还绷着脸不情不愿,待拆开看一眼,就撇开头不吭声了。
自来到母亲墓冢前,裴灵恒眼里就蓄满了眼泪,拿到信后更是忍不住,“这些都是……阿娘写给我们的吗?”
葛春宜眼圈也有点红,拿帕子给他擦擦,“嗯,从前遗落了,前些日子才找到的……她很牵挂你们。”
裴灵扬偷偷听着,袖子一抹脸,攥着信跑开了。
裴灵恒回头望过去,然后看了下葛春宜,她笑笑:“去吧,你看着你阿姐,别跑太远了。”
他用力点点头,转身跑开时再也忍不住喉间哽咽。
葛春宜靠在裴徐林身侧,望着小萍山葱葱郁郁的树林,有些出神。
“父亲拒了那桩媒后便一直在军营没有回来过,不会是叫国公府故意为难了吧?”
裴徐林:“皇后娘娘通达明理,并未怪罪,周家更为难不到我们。”他看向不远处那方静默伫立的墓碑,“他会来看望母亲的。”
葛春宜有些感慨,“……方夫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她抬头向男人求证,“对吧?”
裴徐林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对。”
-
九月十七,太子大婚,太子妃正是镇北将军胡茂唯一的孙女,胡宝铃。
九月十八,宫中设庆贺宴,宴请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以及临行的乌尔国使团。
距开宴尚有一个时辰,葛春宜和裴徐林循着宫中园景,随意漫行。
她说起当时在北山别院撞见太子和胡宝铃石林密会,笑道:“太子殿下应该算是得偿所愿了?”
裴徐林记得圣旨下来后太子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何止。”
葛春宜:“看来九月日子不错,我有一位闺友也是月底成婚,从前便她说好了,肯定要早早就去守着的。”
裴徐林了然:“宋司业府上?”
“对。”
“到时我送你过去。”
两人随口闲聊,漫无目的走到一处水榭,临侧是一方荷池,池上荷叶微卷,残荷数朵,已然过了荷花盛开的时候。
裴徐林停下脚步。
“怎么了?”葛春宜不解。
“可还记得这是哪?”
葛春宜来宫里的次数有限,左看右看,对这方水榭实在没印象:“我好像没来过……”
他唇边含笑,示意她朝水榭对面看去。
隔着宽阔的荷池,遥遥与水榭相望,对面是一条狭长的水廊,眼熟的宫灯悬在廊下微微轻晃。
葛春宜蓦然回到初春的夜晚,看着那个扭曲模糊的影子,她却丝毫感觉不到惊惧,但她还是一头扎进幽深的池水中,如鱼得水般自在地穿过半个荷池。
探出水面,那个身着兽纹绯袍的年轻武官,像是早已等待许久,伸出手将她揽进怀中。
她一下没忍住笑出声,回过神,便撞进一双黝黑的眼睛里,深邃、缱绻,静静地凝望着她。
葛春宜故意发作:“好啊,原来你早就看到我被人为难,却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