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43)
流光溢彩的丝缎瞬间映入眼帘。
盒内整齐迭放的云锦,色泽饱满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如山间流淌的清泉,光泽流转间仿佛有水波荡漾。
旁边散落着几片苏绣精品,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痕迹,图案栩栩如生:有素雅清幽的翠竹幽兰、缥缈写意的云水纹;亦有灵动雀跃的蝶戏芍药、缠绵悱恻的缠枝牡丹……
无一不是精巧绝伦,且皆是闺阁女儿所钟爱的花样。
萧璃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凝滞点。
她缓缓放下笔,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织物。
修长的手指伸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指尖却精准地落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上。
那颜色清透得不染尘埃,温润得如同初春的湖水,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柔滑。
她的目光停留在上面片刻,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旋即又被平静覆盖。
接着,她又拾起一片精致的绣片,上面是一对并蒂莲,花瓣饱满,莲蕊金黄,相互依偎,仿佛有生命般。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凹凸有致的丝线,眼神落在纠缠的花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房里一时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半晌,萧璃才将绣片轻轻放回锦盒内,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那片雨过天青的云锦。
她抬起眼,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依旧是那惯常的清冷音调,只是尾音似乎比平日轻了一丝:“料子尚可。”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东厢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地添了一句:“都送去东厢吧。让她……自己挑些看得上眼的。”
云芷闻言,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立刻恭敬地低下头,掩去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了悟的微笑,声音温顺而清晰:“是,奴婢这就送去。”
那承载着天光水色与江南灵秀的锦盒,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送到了苏珞面前。
当云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珞才迟疑地走近桌边。
她看着眼前这堆栈的、闪烁着柔润光泽的、属于“女子”的、精美得如同梦幻的布料和绣样,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阳光透过窗纸,柔柔地落在那些云锦苏绣上,折射出令人晕眩的光晕。
她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迟疑了好几下,才终于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虔诚,轻轻拂过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表面。
冰凉、柔滑、细腻得不可思议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心尖,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纤细的手指又转向那枚素雅兰草的绣片,指腹一点点抚过凸起的丝线,感受着那精妙绝伦的针脚带来的真实触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酸楚与强烈不真实感的洪流,猛烈地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多少年了?
她早已将自己囚禁在粗糙的葛布麻衣里,在深灰、玄黑的“苏洛”身份下,日复一日地磨砺着掌心,用坚硬去包裹脆弱,几乎忘记了……
自己这具躯壳,这副灵魂,也曾渴望柔软的绸缎,精致的绣花,也曾……
分明也是个女子啊!
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阻拦地溢出眼眶,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桌布的一角。
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泪水,不再是绝望的呜咽,而是被长久压抑的、属于“苏珞”本身的委屈心酸茫然,以及这突如其来的、不敢置信的温柔对待所冲击出的百感交集。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脸颊,泪水却越擦越多,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抽动。
她就那样默默地坐在锦盒前,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
阳光在她周身移动,从窗棂的这一边,缓缓移到了那一边。
她一遍遍看着那些衣料和绣片,指尖偶尔小心翼翼地划过,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并非幻梦。
最终,那匹清透温润如雨后初晴的雨过天青云锦,和那枚只绣着几片纤细兰草、素净得不惹尘埃的绣片,被她轻轻地、郑重地挑了出来。
她没有选择那些最引人注目的艳丽繁复,仿佛这清浅的颜色和简单的纹样,更能契合她此刻小心翼翼、缓缓舒展的灵魂底色。
又过了两日。
傍晚时分,萧璃处理完公务,并未传膳,而是信步走向庭院。
晚风送爽,花香怡人。
却在靠近东厢的廊下,看到了一个让她脚步倏然顿住的身影。
苏珞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似乎正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出神。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那身碍眼的男子袍服,而是用那匹天青色云锦新裁成的襦裙。
衣裙样式简单,并未过多装饰,只在那衣襟处,别上了那枚兰草绣片。
颜色清雅至极,衬得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姿愈发窈窕,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
她的长发也未再束成男子发髻,而是松松地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颈侧,随着晚风微微飘动。
夕阳的金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光,勾勒出纤细柔和的轮廓。
那是一种与“苏洛”的荒唐单薄截然不同的、属于女子的、干净而脆弱的美。
萧璃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背影。
像是看到了一个被强行扭曲了多年的灵魂,终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归了她本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