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定风波(38)
“你少抬举我。”温兰殊哭笑不得,“最近有什么事吗,我在家睡了一天,也没个人来拜访,闲得无聊。”
“是有一个。”谢藻思索片刻,“你知道吗,独孤逸群要娶妻了。”
温兰殊调弦的手一滞,“是韩相的小女儿吧。”
“诶你还挺关心他的。独孤逸群这下攀上韩相咯。”谢藻哈哈大笑,“他想入仕也只能拜托这老丈人了。你还生他的气?”
温兰殊尴尬一笑,“写你的曲子吧。”
独孤逸群和温兰殊的故事在本朝也算是人尽皆知了。他受温行的恩惠,家境拮据,若无温行帮助决计无法考试,却在中第后背叛了自己的恩人。
这种事不少见,良禽择木而栖嘛,非要牵强附会说是为了真爱倒不至于。
谢藻差不多把谱子写完,斜眼看温兰殊的琴,“这把琴成色真好啊,让我想起卢氏的‘洗玉浮珠’来。你这把叫什么名字?”
“清籁天成。”温兰殊调试琴弦,“前几天在一个老道那里淘来的,说和我有缘,收我一百两,换别人要一千两,他亏死了。”
“你真给了?”谢藻竖起耳朵,很好奇。太常寺俸禄没那么多,温兰殊从家里搬出来花了不少钱安置,贸然掏出一百两,难不成家底这么厚?
“没给。”温兰殊微笑,“一分没给。”
谢藻:“……”
“我给他写了篇碑文,他抱着那张纸回去刻碑了,说要放在道观门口。哎,我觉得自己的字儿还行吧,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藻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堪称空手套白狼之奇迹。
“待会儿跟他们一起弹琴,顺便排练一下明天的祭祀。”温兰殊用湿布擦着琴身。
“哦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谢藻一拍桌板,震得毛笔往旁边一滑,差点掉下来,“大理寺昨儿个收押了一个罪犯,叫钟少韫,渭南人。这傻小子还是太学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去敲登闻鼓,结果追查下来,说他扰乱纲纪,先是打了三十大板,奄奄一息,然后收押在监牢里审讯,昨晚连夜审的,我有个朋友负责这案子,今早才回去,说什么都没查出来,这小子认死理,说无人指使。”
“啊?”温兰殊觉得不对,“那他告了谁?”
“张敏求,哦,韩相的拥趸,渭南县令。你也知道渭南那块儿比较复杂,有个渭南仓,掌握江淮转运过来的粮食,比较重要。这张敏求县令做久了,想往上走,前几天不是彻查田亩嘛,愣是敢报没有损失,胆儿真肥啊。”
温兰殊想起自己前几天看到的奏疏,确实如此。
“那然后呢,陛下信了?”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这几天睡大觉了……陛下一开始不信,秘密派御史去追查,结果还真是没有损失,这御史应该也是韩相的人,自个儿查自个儿。”
温兰殊摩拳擦掌,这韩粲,不让他们自己查自己,韩党倒是敢这么做,目前派去西川的探子还没回来,权从熙的平戎军滞留蜀地,谁知道会是怎样个结果。
“那钟少韫应该是走投无路了。”温兰殊叹了口气,心中已经有了盘算,“独孤逸群现在是大理寺卿,明年考课能升任入六部,看来,也要协助自己的老丈人,把事情压下去。”
“肯定有人指使。”谢藻斩钉截铁,“不然一个白衣书生,哪里来的胆子。只是那指使的人也着实可恶,拿一个学子当马前卒。”
“是啊,是谁指使呢……”温兰殊想了会儿,不知不觉谢藻的目光就看向了他。
温兰殊:“……”
不能因为我受益就怀疑我啊喂!
“渭南令这下捅篓子咯,逼反渭南百姓也没什么好处。”谢藻装作无事发生,目光不自觉移向别处,“韩相这段时间忙着压榨民力,不都是为陛下心血来潮的效节军嘛。”
温兰殊耸了耸肩,这话不假,皇帝只负责心血来潮,韩粲负责盘剥百姓。前些年韩粲还不是宰相的时候,镇守江宁,在江宁一带修筑了很多堡垒和军械。这江宁还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建康,即是当年晋朝衣冠南渡的目的地,亦即六朝旧都。
彼时温行是拾遗,还上奏弹劾来着,说这么做折损江宁文气,部分先贤祠因此损毁,恐对当地百姓不利。因韩粲强征民力,江宁已然出现了流民四散“就食”的情况,扬州刺史出于无奈,并没有惩罚这些因饥饿和徭役逃出来的流民,反倒是号召佛寺供养并妥善安置,为此获得令名。
温兰殊知道,韩粲这么做,单纯就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要是长安真的陷落,半壁江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所以温兰殊对韩粲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确实不太喜欢韩粲过于汲汲营营,所作所为只为了获取更多钱财,可是转念一想,要练军队,就需要钱。
而官吏们无不觉得,钱必须要从百姓身上获取,还要打着“流年不利,秣马厉兵”的旗号,加征税收。
这样一来不更怪了?为了保护百姓,反倒是把更多的百姓由良民逼成了流民,上面的意思一旦到了下面就歪曲得不成样子。大周的百姓,但凡有口饭吃都不会流离失所,离开故土,不是因为他乡好,绝大多数原因是因为被逼无奈。
就像钟少韫,此人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敲登闻鼓,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朱雀门的登闻鼓,早已不复二百年前的清明良时,如今敲来,颇有一种“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荒谬感。
温兰殊想不出对策,他弹琴,他百无一用,要不是这点儿身份,他估计就是权贵眼中的“穷措大”,酸腐书生。大家也只是看在他爹是个清高自许的文人才给他三分颜色罢了,要是温行真有个不测离开政事堂,失去宰相的名号,他就是最没用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