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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404)

作者:绮逾依 阅读记录

聂松却说,他挺快乐的。

快乐……温兰殊因为什么会快乐?

聂松不答。

“那他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萧遥问。

“他……他说希望陛下得偿所愿,他作为前朝孑遗,已经完成任务了。”

“他不愿仕新朝?”

“应该是的。”

萧遥略带愠怒,想起那些奇怪的诗,“文人的臭脾气么。”

温兰殊到底为什么会快乐?萧遥屏退聂松,开始想这个问题。

·

如此这般没什么风浪地过了两年,有次萧遥在重阳节饮酒稍微放肆了些,萧锷送兄长回乾极殿,踏过重重隔断,来到里间,在卧榻之侧,看见一幅画像。

萧锷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温兰殊。鹅黄衣衫和金黄发带,以及脑后垂落的乌发,与旁边的桂花树相映成趣,繁复衣衫和宽袍摆下,那人屹立如松,手里还折着一枝桂花,脸上露出温柔敦厚的微笑。

一瞬间萧锷觉得很解气,他看到兄长即便稳坐明堂也有这么多不如意,原来在群臣面前严肃不苟言笑又坦然自若的皇帝,也将自己的不得已和遗憾深埋于寝殿之中。温兰殊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困住温兰殊,即便是萧遥也不可以。

转头一看,萧遥已经在床榻上睡着了。

萧锷站立良久,透过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在松烟墨里,似乎看见了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的那个人。之前去蜀中的时候,他偷偷在远山之际看过一次,青城山绿竹猗猗,满山葱翠,风吹起绿色波浪,一片窸窸窣窣,温兰殊离他那么远,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满院子都是药筐。

他想往前走,没出几步,山道里就窜出来一个人影。

“退下。”聂松脾气不大好,“不然我不确定自己会做什么。”

“是有人让你……”萧锷话说到这儿,再傻也明白了,“好,我知道了。”

他看温兰殊躺在院子的躺椅上好不自由,睡了没一会儿就有人登门求医,他很快跑了过去,忙忙碌碌,席不暇暖。这样真的好吗?为什么辛辛苦苦打仗那么久,也不想着享受享受,得失一瞬,好像从没踏足过至高之处似的。

萧锷神思飘回现实,他亦不敢问这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想。萧遥对他很好,事到如今要是再贪心不足蛇吞象,就有点不知感恩了。

他知道萧遥一觉起来,肯定还会和之前一样,依旧在群臣面前进退有度,举重若轻,文臣武将,明堂佳话。

更何况,分离之后,温兰殊心里的痛苦也并不比萧遥少吧?那是个重情重义又把苦憋在心里的人,萧锷午夜梦回总是没来由想起幽州之战的那几个月,温兰殊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宽严相济,和萧锷起了很多争执。

那是他死水微澜的一生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浪花。

至于后来萧遥选择把皇位给他,也是意料之中。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瓢泼大雨顷刻即至。

萧锷因为这场大雨,不得不留在皇宫内院。

萧遥处理完最后一批文牒,按摩着太阳穴,萧锷马上吩咐婢女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上。

萧遥抬手阻止。

他在忽明忽暗里,手撑窗台,望着狂风大作的院子,廊下铃声消弭在雨声里听不大分明,帷幄早已沾了水,宫人们紧急躲在廊下避雨。

忽然,萧遥大笑,推开门步入雨地里。

宫人们纳罕了,赶紧上前打伞,但都被萧遥阻止。

柘黄色的衣袍湿透,萧遥回过头来看似曾相识的一幕,大殿门户大开,里面是很陌生的人。

再也不会有人错开一条门缝,身着白袷擎着灯盏慵懒地为他开门了。

他踏上过圜丘,曾几何时他只能在最低处仰望最高处的温兰殊和皇帝,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同样登临高处,坐拥无限江山,为此步步为营,行尸走肉般活到现在。

人人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做了一切好皇帝该做的事儿。可是抛却这么多该做的,偶尔孤家寡人也会回想起得不到的东西,每晚只能独自面壁,灯烛一点点燃尽,他烧灯续昼,无比挣扎,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

他已经是大秦的皇帝,荣光在身,天下之人莫不臣服。

可我要他们臣服有什么用呢?

我并不快乐。

再多的金银珠宝和权力,在萧遥看来,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割舍。

这晚他面对画像枯坐一宿,等到天明。

从那次温兰殊天明离开后,萧遥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梦到温兰殊不要他,说恨他,每次噩梦的背景都是在天将明的时候。他在四声杜鹃哀戚的叫声里往前狂奔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温兰殊每次都像海市蜃楼一样,他跑多远,温兰殊就往前多远。

“功名利禄,百代之后若粪土。”萧遥喃喃道,“我可能,注定做不了好皇帝。”

原来当年隔着圜丘远远相望,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至高之处众人宾服,大权在握,黄袍加身。

而是圜丘之上的那个人。

下定决心后,萧遥让萧锷夤夜入宫,玺绶交与。萧锷先是辞让,“兄长你这是……”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萧遥正襟危坐,“我这么多年不出京师,也是如此。如今,敌我势力已经被廓清,群臣也大都接受了你,而我也早就想……”

后面的话萧遥没再说,他不需要向除温兰殊以外的任何人倾诉衷肠,或者表示自己下一步的意图。这五年来,他靠聂松以及潜渊卫,得知温兰殊的消息,还让几个会画画的潜渊卫把温兰殊的日常画下来,从来没有放下对温兰殊的关心,尽管这些并不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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