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系辞(153)
她那时怕闹出来太大的动静,毕竟不知道无启是不是就藏在附近,所以还做了个简易的滑轮装置,用绳子吊着缓缓地放到了地上,到这一步时确实一点动静都没闹出来,唯独往下爬的时候忘了身上还背着刀,没留意刀鞘和箱子上镶嵌的金属条碰撞了一下。
声音轻微,但介于无启五感超常,珠玉还是在原地安静地等了一会,见没什么异动,才沿着道过来的。
她的兜里装了块临时买的小镜子,每到拐角的地方就伸着探查一番,无可谓不谨慎。
可谁想到这群人竟一个后招都没留,或是根本没想到有人会跟着进来,这才叫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跟进来了。
还只在最后留了个头脑简单的打手。
但无启毕竟是无启,虽然眼睛看着有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断了气,没了任何生命特征,但一想到那颗心脏还会在土里继续生根发芽,也就诡异地没有了任何感觉。
珠玉其实知道这种想法不好、不健康、不正常,但现在没时间思考自己的心理问题了。
一桩事情解决完毕,该另一件了。
叶青濯就在手边,他身上的衣服被珠玉顺手薅了起来,并不顾其剧烈地挣扎,就着把手上的陨铁刀擦干净了,又爬上那堆碎石块上想去拔刀。
刚才本着一击即中的心态,使得力气太大了,长刀震碎了彩石后,被余力迫使着嵌进了地面之下,珠玉把陨铁刀插进去对上了卡扣,只是手上沾着水,紧攥着也一时拔不出来,于是冷眼又去看天辰:“愣着干啥呢在那,过来帮忙。”
天辰眨眼的速度慢极了,大梦初醒一般缓缓抬头。
他还是之前那个珠玉熟悉的人,只是抬头时,看向她的眼神如一口古井,沉寂无波。
珠玉无视他的异常,松了手,给他腾出空来:“得了,别装了,信息是你发的吧。这里都没别人了,请你别演,没人要当你观众。”
叶青濯指了指自己:“没别人?我不是人?”
意料之中的无人理会他。
天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想把身心共存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吐出体外。
刚才的疯癫,也不算是完全装出来的。
他原本是有数的,这个地方陈之谨昨天才下来过,里面种种,他知道实情,也有心理准备。
给桃源递信是必须要做的,这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也是给珠玉的铺路石。天辰只是没有想到,在第二次用流光开眼时,看到的就不止是那一团团流动的阴影了。
起先时周遭全是黑暗,有什么东西在缓速地游动,不知过了多久,这片死一样的混沌终于被撕裂开来,天辰的眼前并没有光,但他感知到了一道裂缝,从无边的黑暗中破开。
气血化山河,白骨起苍天。
天辰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有无数抓不住的东西奔涌着闪过,好似杂乱无章的符号,在他的脑中炸开、重组,然后消散。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时间不是线形的”,他已经没有印象在哪里看到的了,也不记得是谁提出的,只是在这时突然有了具体的表征。
好似一个爆炸的漩涡,裹挟着他粉碎,而后重生。
万象在他脑中轰然出现,又迅速崩塌,天辰并不是看见了这些,他好似是成为了他们,在刹那之间活过了无数神祇的孤寂与毁灭。
漫长,实在是太漫长了,他在几次意识回笼时,都以为自己要终生被囚在这个牢狱之中了。
但珠玉很快敲碎了所有的石质,有些东西一旦没了载体,便不复存在了。
天辰一个冷颤,才察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再看到明明才进来没多久的空间,竟有种隔世之感,也想起来了珠玉知道了些许事情,可还是看不惯自己,便起身来,将长刀抽了出来递给了她。
天辰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阿玉,我向你道歉,在山上时,所说的话非我本意。”
这句话是真心,“灵”离体时,是抽丝剥茧的,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他虽然醒得早,也感知得到,所以有些话不得不说。
珠玉甩了甩刀上沾的水,一脸的无所谓:“管你什么本意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辰忽然就觉得累了,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透的疲倦,几乎要把他瞬间拖垮,他还是好声好气地问:“阿玉,你可以同我好好讲话吗?”
珠玉道:“可以啊。那你跟我讲,妈妈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辰沉默了一会,见她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样子,收拾好了东西要走,又开口问道:“你要何时去桃源?找到路径了么,要不要我帮你?这五彩石,你了解多少,我……”
“我自己会知道的,无需跟我解释,”珠玉打断他道,“再说,你不是已经传了话了么。该做的都做完了,照理来说已经是个弃子了,我不用你。”
天辰点点头,犹豫再三,还是说道:“爸爸的事……他现在就在楼上,没了屏障,许多事情也想起来了,你要不要去见一下?”
珠玉头也不回往外走:“我见你个头,接回去好好养着吧。我还有旁的事做,没空。”
天辰看着珠玉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她厌恶他,她不想同他共待一室。
他之前在瓦儿胡同的时候,同珠玉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地讲过结婚,但凡是个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讨厌的吧。
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太久了,看不到光,没有同伴,就好像整个世界熙熙攘攘,只留他孤独痛苦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