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系辞(173)
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是谁,在说什么啊。
珠玉看不见东西,便凝神去听,这声音好熟悉,简单的字节,在重复着什么。
啊,是姜玠,他好像在说,“你在犹豫什么,用列缺啊!”
列缺?
那手在她恍惚间又收紧了些,珠玉突然清醒了片刻,她知道它们为什么不急于要她立刻丧命了。
它们在等列缺。
没有列缺的相天师过不了女娲的屏障,进不了“桃源”,可都到此时了还不用,显然非常可疑,介于她先前种种表现,它们合理怀疑这人又在下什么套引它们上钩。
可是……
珠玉不知道是因为骨头断掉而导致的手也慢慢无力了,还是绝望终于要将她压垮,她的手指哆嗦着,从手腕处抽出了一条金色的丝线。
“阿玉!”
姜玠的声音显得更加远了,可珠玉看不见,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悲戚地叫她的名字做什么,她只能感受着自己被提了起来,随后由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两只脚腕。
它们终于释然地把那根金色的丝线,连同这一个称得上是胆大妄为的相天师的身体捏在了一处,缓慢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扭动。
可是,那张脸上,在彻底失去生气之前,好像露出了一个极其猖狂的微笑。
凝神再去看时,珠玉已经的心跳已经停了,她的头朝一处歪去,似乎刚才的画面只是个幻觉。
它们无眼,却能看见东西,总不至于说上千个同族手足都同时中招,看到了不该看的吧。
可这笑容实在太诡异,纵使它们处于绝对的优势,被坑了两次之后,还是会有身后一凉的感觉,手中那具躯体已经绝没有再能生还的迹象,赤金色的列缺没了供养的载体,颜色也瞬时黯淡了,一截一截地往下飘着。
它们便放下心来,也不再拦着姜玠了,将手里的相天师随手丢了下去。
刚才她甚至都没引得来雷电,说到底,是怎么敢来到这里的?
第99章 桃源玖
姜玠的脚下如同踩了棉花,几乎要摔倒,尽量支撑着磕磕绊绊地奔了过去,扑着在珠玉落地之前将她被扭曲成诡异角度了的身体接在了怀里。
好多血,真的好多血,他擦都擦不尽,阿玉这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能接受自己的脸脏成这个样子呢?
他恍恍惚惚地、如视珍宝地抱着珠玉,小心翼翼站起了身来,一直走到了湖面的边缘。
湖水清澈,他认真洗干净了自己的手,又一点点将珠玉脸上沾着的血迹蹭掉,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珠玉的皮肤冰凉,面容平静,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而她也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似的,可她的胸腔到腹部都已经严重变形,因为骨头断裂而塌陷了大半。
没有人能在这种状态还存活。
姜玠呢喃着将她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可她始终没有像之前那样笑得眼睛弯弯回应他了,他于是终于忍不住伏在珠玉了无生气的身上,痛哭出声。
它们蠕动着,甚至还特意凑近了来看,美滋滋地欣赏着已经结束的上半场虐杀和仅剩的猎物崩溃了之后悲痛欲绝的样子。
姜玠哭了很久,但它们并没有着急,这种场景在以往的讨伐中常常发生,剩余之人的痛苦越是猛烈汹涌,它们越是喜闻乐见,反正也不会有人真的从这里活着离开。
但这回的哀痛时长属实是破了纪录,它们等着姜玠从哭到声音喑哑,到低声啜泣,再到开始抚着珠玉脸庞长久地进行了一场凝视,等到了头顶天空的深蓝都开始变浅。
姜玠才终于完整地同她告别,临起身前又将珠玉身上的衣服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转身对着饶有兴趣的秃瓢们,在它们纵使没有脸但依旧能看出来隐隐在期待的表情中,举起了双手道:“不玩了,投降。”
这一出显然在它们的意料之外,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才又凝成了一个脑袋来,张着口震动着发声道:“为何?你不想为你的同伴报仇吗?”
“同伴?”姜玠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了恍惚的神色,摇了摇头道,“她是我的爱人啊,你们把她杀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打了,抵抗也没什么用,看样子也是出不去了,那我直接死了算了。”
它们又开始焦躁起来,数千张嘴都想要同时说话,嗡嗡一片,像是蚊子在叫,汇聚成一起,还是能听出来清晰的字眼,它们在说:“不行,不行!你自愿赴死,如何才能变成我们呢?”
姜玠抬着头:“什么意思?想死还不让?变成你们是什么意思,我是人,怎么可能能变成你们这个样子?”
一颗颗硕大变形的头颅轮番着凑近了观察他:“你是人?不像啊。至于怎么变,等你变了之后自然就知道了啊。”
空气中那种被烧焦的味道已经散去了不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又不突兀。
它们确实闻到了,可仿佛这味道在“桃源”的环境中本来就存在着似的,下意识就给忽略过去了,然后不过转个头的功夫,就习惯了这种味道。
姜玠四处看了看,帐篷也已经被震飞,掀到了湖水中央去了,但被钉死在地面上的防潮垫还在,于是一瘸一拐地坐了过去,扶着引擎盖慢慢坐在了地上。
他受的伤不致命,但也痛,调整了半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自己靠在了车身上,喘顺了气才继续往下说:“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等变了之后知道,就意味着我还活着的时候不知情。想让我按照你们要求的方式死,不拿出来点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