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系辞(205)
等到终于散着步回去的时候,就看见吉祥如意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放了个不算大的包裹,包装简朴,里头看着扁扁的,没放多少东西的样子。
陈之谨要走。
珠玉闯了进去跟着凑热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两人之间关系缓和了不少,所以不至于有“人终于走了”的畅快,但又称不上多么亲密无间,也不会很舍不得。
而且早在陈之谨来的时候就有预料了,老人嘛,还是会想多在旧房子里待着,这里又没什么认识的人,辈分差得太多了,说话也聊不到一起去,想要回去合情合理。
陈之谨见她来了,便笑着同她讲自己要回老家去照看那满院子的花,不好一直麻烦旁人,这回眼见她过得好,也就放心了,还是得回去,毕竟桑桑葬在那里呢,他想常常去陪着她说说话。
本还想加上一句的,叫她有时间的话,就回家看看。
末了,话就要出口时,看着那双和桑桑如出一辙的亮得吓人的眼睛,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害怕从她口中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干脆就不问了。
陈之谨便伸手摸着后脖颈上的锁扣,解下来块金镶玉的如意锁来,玉质被他暖得温热,连同这温度一起递到了珠玉的手上。
她正愣神间,就看见一旁的叶青濯收拾好了自个儿的东西,嬉皮笑脸地整个扛在肩上朝外走来,同她挥了挥手,天辰也从房间里出来,把家门钥匙递到了陈之谨的手上。
她知道那是什么,却不太愿意提,犹豫间刚好找到了个由头换话题,做出副恶狠狠的样子瞪去他一眼:“怎么不收拾东西?”
天辰坦荡荡:“因为我不走啊。这儿风景多好,我就乐意待在这。”
珠玉无所谓,爱待就待着吧,等于给老马创收了。
她又把视线投向旁边那位病好了之后就有心思重新给自己收拾成了个花孔雀的人,问道:“你呢,什么打算?”
叶青濯整理着袖口,诚实道:“不知道呢,先回去啃啃老,再想以后的事。”
也行,反正只要别把这一副经由天辰打造、她重新修整了的躯体毁掉,乐意做什么都成。
天辰给约好了车,故而不用担心回家途中会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一直拖到临别时,叶青濯就要拉着关车门了,珠玉才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她还是没唤过陈之谨什么,就那么皱着眉头看着陷在车座位里的干巴老头道:“保重身体,等有时间了,我就回去看你。”
但对陈之谨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看着车门被缓缓关上,看着车子驶离这处小巷。
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变得空落落的胸前。
桑桑,你托我的最后一件事,我给办成了啊。
***
珠玉知道姜玠带着她做一些“无聊”之事的意图,她不感兴趣,也能尝试耐着性子一件件地做。
她原本一个人住惯了,本以为加了个姜玠会变得拥挤,会变得叫她烦躁,但其实没有。
姜玠实在太有眼色,瞧得出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在外显之前就能做出对策来,珠玉在最开始时对于这种称得上是无微不至的心理身体双重照料极其不适应。
她是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用得着他这么鞍前马后么?
话是这么说,真等习惯之后,便想不得终有一天会失去这么一个人的事。
越是不愿想起,念头就越会频繁出现。
珠玉不得已,一头扎进了姜玠给她安排的种种之中,反叫他诧异起来。
日子就在不经意间一天天地过。
陈之谨临走前给珠玉留了联络方式,好容易在叶青濯的指导下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打来视频电话的频率克制,怕打扰到她一样。
触摸屏太灵敏,他容易误触,把镜头怼在对面准备随时指挥的叶青濯脸上好几次,因此养成了手掌合在一起平托着手机背面的习惯,还想仔细看她,便离得很近了去盯屏幕,珠玉便几乎只能看到他生着皱纹的额头和花白的头发,纠正几次无果之后,也就这么将就着打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愿意聊些什么,试探着说些家中以往的旧事,见珠玉没有露出不耐烦或是抗拒的神色,反而展现出了兴趣来,于是每次挂了电话之后都搜肠刮肚地想,还专门找了个本子,将他觉得有趣的一条条列上去。
珠玉没什么新鲜的可以说,旧事他都知道了,分别后再发生的只有说出口时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的芝麻小事。
比如香坊暂不营业了,那块粗糙刻字的木牌子收了起来她没再管,姜玠打扫时才看见上头都结了蜘蛛丝。
比如那盆杂草状的植物或许是因为移栽的缘故,叶子生长进度不快,但也在长着,日子久了,郁郁葱葱一片,可就是不开花。
比如又是一年秋,到了一年前姜玠初次踏足苍郁的日子,她和他外出散步的时候买了袋糖炒栗子,栗子太小,不算好吃。
陈之谨听得脸上笑满了褶子,阿玉活泼,话语也生动,就好像她本人就在身边似的,描述得他也跟着闻到了栗子裹了糖在锅中翻炒的味道。
瓦儿胡同口卖的好,个个浑圆饱满,他想,如果时间赶得及,阿玉回家,是吃得到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不太清楚的“哐当”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砸落碰触的声响,陈之谨还以为是自己老了出了幻听,可珠玉立刻凑近了听筒,飞快说了句要去看看姜玠,便挂断了电话。
他还在洗漱间,刚才没有察觉,看了眼座钟才发现在里头待了已经有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