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还站在那里，脊背绷直，细细碎碎的布条如水一般飘来飘去，他整个人也如水一般晃晃荡荡，而后，扑通一声，跌了下去。

周灵眼尖地瞧到他的肩头一块按暗红色的布料，惊道：“你的肩膀…”

她连忙赶去要将萧衡扶起，萧衡一摆手，直直横在两人中间道：“没事。”转而问：“他们若是再来，你要如何？”

周灵道：“给钱呗，不然还能怎么做，我可打不过他们。”

“之后呢？难道指望他们一辈子都不来吗？”萧衡喉头有些干涩。

周灵眼神古怪，转而想到他的身份，眉毛一挑，他这是要出手整治了？她耸肩：“我给的又不是真钱。”

“？”

周灵指节轻叩桌面，淡然道：“他们横行霸道惯了，一是不信有人给假的，二来就是有人发觉也不敢指出——钱这样难挣，我舍不得。”

以往当着他们的面，她确实是叫小柳儿取真钱，然而到她手里再给出去就难说了。这次事发突然，萧衡和他们扭打起来，倒是给她创造了一个以假乱真的良机。

萧衡哽住，倒是小看了她。

他兀自小声道：“不能这样。”

不能做假还是不能让他们作威作福？周灵当耳旁风了。天下熙熙攘攘，若不是有利可图还能怎么样？

西边与吕族的摩擦愈演愈热，丰州南边的南人也有些蠢蠢欲动。眼见不太平，又有皇帝病重谣言波及，他们来的更是勤。

她还比从前好些，总不是分文没有的乞儿，也会了些防身的招式。

她的愿望，只要活着就好了，平平安安的，体体面面的。

但想到之后，就是咬死了自己和萧衡并无干系也难免被牵连，登时又头痛起来。

周灵瞥了眼他的肩道：“你不认得这里。今日太晚，明日我送你出城。你这伤还是要快点处理，我怎么会觉得你休息几日就能好，唉。”

“不必。”

“出城？你们要出城吗？”

周灵往上看去，小柳儿蹲在楼梯拐角，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周灵皱眉：“小柳儿，不是叫你上楼？”

小柳儿摇摇头，没理会她的责怪：“灵姐姐，方才我上街听说，城门被锁起来了，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周灵和萧衡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

夜晚，她和小柳儿睡在一起，总是睡不安生，或许是梦中，或许就是外面，总似听到铁蹄声隐隐。

第4章 闭城

萧衡执意要走，夜半到了丰州边界，城门高耸，底下果然灯火通明，士兵立于城门两侧，个个装备齐全，丝毫不敢懈怠的样子。

周灵提过走来时的水道，被他否决了，城门出去走陆路会更快些，萧衡一心要回京见父，她也不好说什么。

虽然不知郢城那边的画像有没有传过来，若是现在过去，恐怕也少不了一顿怀疑。

但只要出了这城门，他就有把握回去。

萧衡思索着，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个人，手心搭在他的右肩上。

“这位兄台——”

萧衡猛地擒住那人手腕，身形一转死死掐着那人的脖颈，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

“咳咳咳——”

闷闷的咳嗽声被掩盖在手心，萧衡见那边的士兵并未注意到这里的冲突，才落下目光，警惕地看着身下人。

见他脱力，萧衡稍稍抬手漏了些空气给他，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面色涨红，头发散了一地，白色的束发带孤零零地落在一边。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先放开我。”

闻言萧衡更大力的捂住他的口鼻：“说，你是谁？”

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手伸进衣袍里不知在摸索些什么。萧衡皱眉，刚想擒住他的手，就见一样东西飞了出来，落到他的身边，是个信封。

萧衡下意识去接，那人就趁这个时候挣开，连滚带爬退到一边，同时止不住地大口呼吸：“我是去参加科考的，那保举书，你要是不信就自己看。”

萧衡顺手打开，月光下依稀能辨认出信里的字迹：

“郢县知县李达，切见本县书生黄远，字玉良，年十七，系本县人士。该生勤勉向学，寒窗苦读，是为士林之翘楚，乡党之楷模。本官察其才学，观其德行，确系可造之材，堪为国家栋梁。今值大比之年，特此具文保举，恳请……”

郢城人，为何偏要绕到丰州再回京？萧衡心下怀疑，然而是知县亲自推荐的人，信纸下方盖了他的章，一时又找不出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他慢慢收回信，打量起眼前的人来，除了身形偏瘦到实在不像一个十七岁男子之外，其他都显得平平无奇。

他又问道：“为何大半夜逗留此地？”

黄玉良翻了个白眼：“这里到京城还有数月的距离，眼下十一月，再不出发赶不上来年二月的乡试了。”

他只知兵法演习，对科举了解甚少，然而现在的情况，似乎的确是自己无理，萧衡将信件还给了他，道：“抱歉。”

黄玉良哼一声算是接受，而后想到什么，凑近了问道：“你也是要出城的吧？带我一个呗？”

萧衡皱眉起身，神色恢复冷峻：“与你无关。”

“别那么快拒绝嘛。”黄玉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扯着萧衡的衣角勉勉强强站起身来：“看你这身手，不是一般人吧？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萧衡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黄玉良煞有介事道：“我在你后面看了半天，总不至于你是半夜睡不着了来城门边上消遣，那就是要出去了。为什么不出去呢？你也知道今日起州长加大对进出人员的排查，莫非是你知道其中内幕，才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吧？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你带我一个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