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10)
*
百石山石背在肩上,似扛着两位成年女子般沉甸。
小女君一路咬紧牙关,爬到了山门口正要停下来歇息,那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仙人,不知在天上看了她几时,她一停下就款款落于面前,眉眼淡淡道:“一个时辰后若还未抵达宗门,再罚百石。”
负重两百斤,光是从山脚到山腰就花了半天。
一介凡人,哪怕是自幼学武,也经不住如此消耗体魄。
更何况,她肚子空空,似要呱呱叫。
眉眼一转,便是计上心头,余光见白衣仙人要飞走,小女君一不做二不休,捂着头脚步踉踉跄跄,朝着事先找好的柔软绿丛斜斜倒去。
她就不信,仙人会对他的徒儿不管不问——
周身忽有一股气流将她包裹,身体仿佛被定格在几近凝滞的时间里,依着比蜗牛爬行还要缓慢的速度下落。
一只手揽过了她,轻轻的,没有任何重量。
身形被扶正时,她听到仙人冰冷冷的话语。
“欺师者,当罚万斤重。”
小女君心下一惊,睁眼时正好对上那人雾色双眸。
那是和他银发一样的颜色,即便在天光照耀下,其中金纹仍泛着冷意。
这就是她此行的……归宿吗?
视线中的眸眼转了过去,只留下一个萧瑟冷寂的背影。越往上,山阶逐渐陡峭,小女君累到接不上气,欲停靠休息,石阶上的白衣仙人转过身,垂眸看着她道:“还有一百三十二阶。”
“这么远……不行……师甫,我走不动了……”
她顶着张因负重登山而通红的脸,可怜巴巴地望着面前仙人,“我的腿不听使唤,师甫背我上去吧……”
镜释行闻声只是捻指念诀,将她身上的山石卸下了一半。
“跟上。”
早在山腰时,她就领会了一回什么叫热脸贴冷屁股,撒娇对他无用,如今故技重施,也只是平添心中怨气。
她累弯了腰,而他一身端正,雪白松衣紧挨着青石拖曳,却不沾片叶尘绿。
怨气高涨,眼看着快到山顶,小女君抬手一把抓住了随风轻晃的银发,不等他回头,用力一拽,将仙人清冷的眉目都拽出了波澜。
镜释行的眼神几乎是要大义灭徒。
可等到他皱眉回过头,却见小女君摇晃着身形,直挺挺向后倒去。
手里,还紧握着他一缕发尾。
即便心下怀疑她再次装晕的可能,镜释行还是无奈施展仙风,将她稳稳接在半空,又慢慢踱步,抚上了苍白面容。
真的晕了。
凡人不堪重负倒是有情可原,可她……
他卸下了山石,将人抱在怀中,顺着不到百步的山阶,穿过宗门,踏过绿野,行过横川栈桥,剑光破开回雪流风,沿垂直山脊一路向上,抵达朔风肆虐的山顶石殿。
怀中女君始终揪着他的头发,哪怕是感到冷意一个劲往怀里钻,也不肯撒手。
露天石殿并不能为她挡去寒风,镜释行抬手便是数道金风,将偌大的石殿摧毁。未逝的光芒中,木石环绕在周身,以瓦解之态迅速重建,不出片刻,便是一座静心斋殿。
估计是木板硌人,小女君躺在未铺被褥的床上并不老实,镜释行俯着身子,皱眉掰开她的手,将自己的头发从她嘴里救了出来。
一阵咕噜的怪声响起,他施决将头发上的口水净去,余光若有所思的瞟了一眼小女君的肚子。
罢了,顺路给她带点吃食。
山中不比人间,没有珍馐美味,甚至连家常菜肴都寥寥,何况过了用膳时间,庖厨都练功。等镜释行带着果子回来时,小女君正坐在床边无聊地晃着脚。
见他来了,她拍着面前看不见的结界问:“这是什么?”
“……仙法。”
“那我可以学吗?”
像是讨好,又像是想起身份,小女君随后补了句“师甫”,镜释行瞥了一眼就淡道:“修仙法者,百年内不得下山。”
“这样啊……”她面露难色,“可我是独子,要是贸然留在山上修仙,阿媫怕是要难过了。”
果子早已清洗过,镜释行放到旁边就要出去,小女君却忽然跳了下来,拉住了他的手。
“师甫,若我愿意留在山上修得百年道法,你会为此感到欣悦吗?”
山上并不缺少寻仙问道者,所求无外乎是心静、能力与长生。
而她稚语天真,要为他的欢悦而忍受修行仙道所带来的百年孤寂。
镜释行垂下眼帘,看着那与年岁不衬的认真神情,抽手断然离去。
夤月宿悬空,山风不言休。
昏暗室内中,身影立于床边,来人抬指将睡梦中的小女君点醒,负手道:“起来修行。”
小女君睡得正香,忽然被叫醒,眼皮挣扎半晌还是没睁开,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朦胧侧眠。
镜释行二话不说,连人带床一起送到了外面。
没过一会儿,殿外就传来她气急败坏的骂咧声。
“会仙法了不起哦,会仙法就能大半夜把人传到屋外吗。”
声音虽小,但他仙人之躯,六感极佳,别说是她自以为小声的抱怨,就连隔壁山上的鼾声,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好冷……”小女君抱着身子冻得直哆嗦,见身影出现在檐下,立马狗腿地凑了上去,却被冷漠貌美的师甫毫不留情地拎起来,“修仙先淬体。”
“哦……”
寒风中,小女君忍不住瑟缩脖颈,耳畔传来一声“坐好”,她只好又抖着肩膀让自己保持端坐。
谁让她所选的是他。
喧嚣晨风将山上积银都吹洒,感受到天光渐亮,小女君眯缝偷瞧,捻花的手指修长无瑕,立于身前纹丝不动,未束的长发随风拂过俊朗面庞,点点玉沫沾染的月稍也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