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29)
如她所愿,镜释行躲到静室,一晃就是三天,期间哪怕是小女君在门外敲门,他也不曾出声搭理。
他想不通,究竟是哪一段记忆,让她的行为言语犹如二人。
入了夜,静室石门忽然打开,镜释行神色慌张,踩着流云直飞半山腰,将一抹昏黄身影拥入怀中,“你去哪?”
“师甫?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出来了?”小女君回过身,眨眼疑惑地看着他。
闻声,镜释行松了口气,拿过她手中的灯笼,蹲身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想去宗门,找师姐借样东西。”
有什么东西需要她半夜下山去借,他敛眉问道:“是什么东西,我去问问看。”
“月事袴。”
“?”
小女君笑的放肆,三步两跨跑上了台阶,站在上面向下望道:“既然师甫这么热心,那我就回去等师甫送来,记住,我不要纯棉的,要绒毛浆的。”
“……”
她就这么走了。
宗门后山是一众弟子以及长老休息的地方,明月下,放月长老正坐在窗边闭目养神,一阵清风拂面,她睁眼望着窗外飘拂的白衣,不禁疑惑道:“镜尊?”
淡定如仙人,等他面无表情地问完,放月长老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趁着转身翻找的功夫,偷偷低笑。
“……”镜释行不是很想承认,但他的确全都听见了。
“药门制作的不比城中样式新颖,不过胜在适合习武之人,镜尊都拿去给她好了。”
他匆匆道了谢,捧着红木盒一路又飞回了山上,屋内有水声,他停步在门口小心翼翼敲门道:“阿凝?”
脚步声有些慌乱,开门时,镜释行只瞄了一眼,便阖眸道:“你衣带没系。”
“量你也不敢乱看。”
又变回去了。
照此情况下去,距离她完全恢复的那天,应该不远了。
他转身融入寂寥月色,数日来的困扰如洪水压在心头,终不得解释。
为何辰宿真人扛过了天劫得以飞升,而他却无法得道,难道就因为他是男子,又不肯受神天阴福?
为何雷劫之后她的态度截然相反,是怨他没能护好她,还是他做了什么错事,使她厌烦。
前者的答案,他无处可寻,但后者……镜释行定住脚步,转身快步走到虚掩的门前,推门而入。
“你先前为何纠缠我?”
屏风后的身影定格在原地,他掐着手心继续问道:“那日是我没能及时察觉你靠近,又因灵蝶害你卷入其中,你怨我也无可厚非,但为何你醒来后,对我……漠然又轻蔑。”
“说要留在仙山与我共修的是你,说仙道危然下山归家的是你,说般配的是你,说后悔靠近的也是你……”
人心,当真可以变幻的如此之快吗。
“阿凝你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他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她。
烛影摇晃,身影立于屏风后纹丝不动,镜释行忍不住靠近了一步,“你若想家,我可以送你回去;你若觉得修行苦危,我可以将修为全数渡你,省去百年漫长。阿凝,只要你想,我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哪怕是为棋干涉人间事,堕去一身仙力,他亦无悔。
良久的沉默,身影低头冷声道:“镜释行,我现在不想与你讨论这些事情,夜色已深,我要休息了,请你出去。”
“……”
昏暗的烛光将他的面庞划分出了阴阳两岸,但哪怕置于明亮,那只映着浅金纹路的眸子逐渐黯淡,转身时,如同仙赭的红色划过银色汪洋,转瞬即逝。
第二月,她恢复了所有记忆,除了失去记忆的那段记忆。
第二年的论剑大会上,她蒙眼上台,比试了三天三夜,风光无限。
堆积的山石已过千万石,镜释行清楚知道,他留不住她,却还是当着她的面,出剑斩碎了层叠山石,冷声道:“想下山,先打败我。”
“这不公平,你是仙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面对她的忿忿质疑,他封闭了仙脉,握着流云剑,与她进行三年来第一场认真的切磋。
两招之内,剑刃便抵在她的喉间。
瞪着他的眸光偏又倔强,最后他还是心软松了口,“何时能撑过百招,何时下山。”
和预料中的一样,女君非但不领情,反而放狠话让他等着。
即便,他一直在等着。
*
旭和十七年,是她在昆仑山上的第四个年头。
秋末的寒风,比人间所有霜雪彻骨,玄凝站在听雪檐下,修长的指节转弄着长到腰间的青丝,目光落在院中红梅,又是一晌恍惚。
屋内烛火通明,两杯酒盅静置在空无一物的桌案上,等待来人将它轻抿慢尝。
等了许久,银发仙人才姗姗来迟,她看了眼他手中的剑,轻启唇湾,“不着急,先陪我过完生辰。”
刚来的时候,她曾和他提及过自己的生辰,玄凝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坐在案边将煮好的颂雪莲茶倒在杯中,轻推道:“师甫,用茶。”
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她拎起一旁的酒坛,为酒盅满上了精酿。
“我在人间时,每次出师,都会与师甫喝上一小盅,我知你不能饮酒,所以以茶代酒,我敬师甫。”
一饮而尽,镜释行却迟迟没有端起那杯热茶,她放下酒盅,无奈笑道:“怎么,师甫是怕我在里面下药?”
他微微摇头,“我怕烫。”
“好吧。”玄凝站起身,“那就不喝了,直接开始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