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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杏春淌(144)

作者:酉十六良 阅读记录

他淬了一口吐沫,不偏不倚,吐在了棠宋羽刚买的兔笼上。

“她以为她是什么,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等丞相倒台,我看她还能风光几时……”

“麻烦让一让。”棠宋羽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皱着眉从他旁边挤过去开门。

门开后,乐羊堂而皇之跟了进去,棠宋羽懒得管,拿着麻布走到门根,蹲身擦拭着兔笼。

“君子兰,你哪来的兔子?”

声音从屋内传来,棠宋羽摸着兔子脑袋道:“路边捡的。”

“呵,自己都快瘦成衣架子了还养兔子,你养得活吗。”

棠宋羽没有搭理他,转身就拎着草料放进笼中,还外加了几片新鲜脆叶。

此后半月,乐羊就一直住在他房间,每晚棠宋羽从前院放课回来,推开门便是一室酒气,而他在房间里借着酒劲发牢骚,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她最近经常去步天楼,真是,一定是里面哪个骚货勾搭上了她。”

“君子兰,我想清楚了,以色侍人终不得长久安稳,我还是留在画院继续学画比较好。”

“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够好,哪里做错了,她是嫌我不够好看,还是嫌我侍奉生疏,可我也并非毫无技巧。”

“她今天派人来接我……想我回去侍奉?哼,她做梦。”

他俨然成了一个怨男,怨愤出身,怨恨奉主,怨新人笑,怨旧人哭。

而怨完这一切后,他又奋不顾身,回到了那个曾带给他痛苦的人身边。

棠宋羽害怕某天,自己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沃城那晚,雷雨相拥,他为她“死而复生”而喜,冲动占据理智,大脑无暇思及,便应下了她。

但被囚在玄家的这段清闲日子里,他时常为将来忧虑,加上先前所做的梦境,他心中更加不安。

她如此心急,是否是想趁早尝了新鲜,好驱之赶之。

玄家乃名门望族,她又贵为世子,怎可能会让他这种了无身份的男子,做正室君夫。

即便她真的不介意他的出身,依庄主此前的态度,也断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他可以赌上容貌,因为即便没有这张脸,仅凭双手也足以苟活一生。

但,若没了清白,失了宠爱,成为乐羊当时一般的模样,棠宋羽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面对曾经执着自己,那个口口声声,劝人莫要以色侍人的自己。

“画师,你怎么又看着我出神?”

女君声音有些无奈,棠宋羽回过神,净手擦拭后,重新坐回案边,细毫蘸墨,提笔就要落下时,身前端坐的女君忽而问道:“画师作画不用起草?”

“若是为客人作画,还是要先用柳炭在素簿上作小稿,为殿下作画,卑职无需起草。”

“为何?”

[因为殿下的轮廓,我早已默写过很多很多遍。]

“因为……柳炭用完了。”

玄凝见他停顿这么长时间,还以为他又要一鸣惊人,说些生动话来直抒情意,结果他就憋出一句这来。

“画师早说,我这就差人去宣墨坊买。”

她说完就要走,棠宋羽忙道:“殿下别走。”

脚步定在原地,转身回眸,她唇边不知为何携着笑意,三两步走到他案前,隔着纸墨,似要把他内心给看穿。

“从我早上回来到现在,你整个人都好奇怪。”

棠宋羽垂眸避开她的审视,“有吗……”

“有。”玄凝笃定道。

他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中,言行不一。说着不想,倒是接连使出美人计来诱她,亲吻时也没落下半分缠绵,退后时,他甚至追着想亲上来。

当一个人的言行前后矛盾时,要么他撒了谎,要么是他善变。

至于棠宋羽属于前者还是后者,玄凝抿眼笑了笑,心中已然有了主意来验证。

办法是有了,不过她还要找个借口,让他主动踏进圈套。

见她一直站在面前不肯走,棠宋羽总算抬头,道:“殿下,你站在这里,有些挡光。”

她“嗯”了一声就回位坐下,都不质问他胆大,敢说她挡光。

感到心中思绪再次翻涌,棠宋羽放慢了呼吸,试图沉下气,心无旁骛地去投身眼前这幅耽搁许久的画作。

他一向擅长专注,不出片刻,便又恢复了空白心声,只留手腕划过空气,浅墨流淌在素白纸张,勾勒出大致轮廓后,抬头对比,再蘸墨复描。

工笔白描考究人的耐心,和对线条粗细的精准把控,勾勒完五官轮廓,棠宋羽埋头专注在发丝运线上,丝毫不察时间流逝快慢。

直到勾完最后一处空白缝隙,棠宋羽提笔缓而抬眸,视线落在对面,眉眼不禁忍了笑意,任温煦柔光盛满眼底。

世子殿下不知何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阳光穿过鲜红欲坠的南天竺,斜落在她抱在臂弯的手上,半抹金山出云绣,半抹红纱笼池涟,俊秀有力的指尖翘而光滑,泛着点点红泽的指甲弧弯如朔月,与粉潭中的白月牙相映衬,边缘整齐,又略带砂感,应是刚修锉过。

笔杆轻瞌在白盏上,棠宋羽小心向后挪开椅子,起身时提着衣袍慢放,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惊扰红椅上怀揣秋光的女君。

身量足够轻,便也不用如贼般做鬼祟步伐,棠宋羽走到她面前时,那渍染了半梢金箔的眼睫,一刻不曾颤动,只随均匀呼吸上下轻晃着,如记忆中的,崖边的秋千。

他提着衣袍半跪又落,动作谨慎又虔诚,仿佛面前抱手斜倚的不是人间金玉,而是天上日月。

仰着的目光勾勒出浓厚眷恋,有暖意漫过心中静谧,棠宋羽不自觉靠近,指尖轻叩红木,抬身将呼吸拂过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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