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56)
棠宋羽抬眸望着对面掩笑的女君,知她故意调侃,故又一言不发低头,拨弹着不成曲调的五音。
“你是否考虑清楚?玄家如今被天子处处打压,长期以往,不出五年其势定衰。若只是衰微到也还好,若哪天触犯凤怒,韩丞相的下场,便是她的下场。”
韩丞相,便是当初为无垢郎君求情的那位女君。
除夕晚上,韩丞相醉后失言,怒叱天子有眼无珠,听风信风。
本来是在自家吃饭,按理说此话不该传到天子耳中,但世家争斗向来严重,不知是哪位有心之人,将此番话添油加醋后禀告了天子。以至于年后上朝,韩丞相被迫当众自刎,以表忠心。
韩家作为中立,常被用来平衡玄黄两家在朝势力,一经倒台,黄家得势,玄家便处处受制于天子和内阁。
棠宋羽并不了解其中内幕,坊间流传也多有不同,其中一条则说韩丞相是因为居心叵测,企图架空天子在内阁中的权利,代天子治理王朝,才被天子赐死。
无论是何种原因,物极必衰,即便没有无垢郎君,没有权利争斗,韩家也不会永盛。
或许,玄家也是如此。
指尖弹落,琴声渐如清泉幽鸣,南雁成排飞过水亭上方,池中锦鲤对影独怜天,清风徐徐,拂过眼帘,将心思吹往寂静山谷。
抚琴的手指急拨慢抹,乐声俞渐急促,几丝欢喜在其中,如露水滴答,宿花绽放,散发阵阵芳香。
然春夜短暂,几声重扫,山谷横溪遄流,忽而一阵狂风席卷,所到之处,尽是乌烟。
火光漫天,浓雾逐渐散开,分不清日月星辰,身影染上了赤红,站在纷飞灰烬中,殒化作一地碎玉。
琴声凄厉,棠宋羽垂眸望着晃动的琴弦,心中摇摆不定的心思,却逐渐坚定下来。
烬凰泣血,情深不悔。
他并不贪慕虚荣,也不图荣华富贵。
若有朝一日,玄家没落,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随她生死。
琴音忽转,黄夫人一愣,抬眸望着他唇边笑意,不禁连连叹气。
一曲生死相随的《烬凰》,倒让他弹出了欣喜之意。
弦音归于平静,心底叫嚣的情愫却迟迟没有平静下来,黄夫人坐在对面叹声道:“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嗯。”
棠宋羽抬起眼帘,微微颔首道:“多谢黄夫人一直以来的提点教导。”
黄夫人轻笑不语,起身拂过琴身,“这把琴,虽不是什么传世之作,但也出自名家之手,你若不嫌弃,改日我就差人装好,与你的东西一同送到玄家去,也算是我赠你的贺礼。”
“贺我?”棠宋羽有些疑惑,他最近并无喜事。
“贺你体康无恙,贺你心有所归。”
棠宋羽眉间微怔,片刻起身恭敬行了谢礼。
“谢过黄夫人。”
喧闹的心声下,水廊也变得格外冗长,棠宋羽不知拐了多少转角,才走出了水廊,直奔后院而去。
只是他前脚刚踏入院门,后脚便听见一声极为婉转的轻喘。
“嗯~好姐姐,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会……”
“会不会,不试试怎么知道?”
心念的声音也接踵而至,棠宋羽凝紧了眉眼,刚要转身,那红衣身影不知从何处灯下钻出,望着他冷笑道:“这么快就谈完了?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
他攥紧了手,转身道:“无意打扰殿下,卑职告退。”
说完,他便落荒而逃,玄凝纳闷地看着消失的身影,立马紧追了上去。
“站住,棠宋羽。”
美人好似耳朵堵了大石,听不见她的呼唤,还越走越快。
“你再不听话,我可要打你屁股了。”
那脚步果然迟钝了一下,玄凝见他停下,便负手嚣张笑道:“画师这么害怕,是没被如此惩罚过吗?”
她走到美人身后,看着他缓缓起伏的肩颈,刚要上手戳腰,他却好似预料到她的动作,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我怕疼。”
棠宋羽转过身,盯着她戏谑的眸眼,脚下逐渐逼近,“一直以来,我安慰自己,只要殿下予我爱意,就算是疼痛,也甘之如饴。”
直到身影依靠在扇窗前,他才垂眸倾身,盯着那全是他的琥珀瞳孔,喃喃道:“但是殿下,你予我的疼痛,快要超过爱意了。”
玄凝楞在原地,半晌问道:“在你眼里,究竟什么才算爱意?”
“我不知道。”
棠宋羽松开她的手,回身道:“但我能确定,若殿下没有追出来,我的心便如万钧紫电绞勒。”
“你……”他不过是与黄夫人谈了不到半个半刻钟,怎的就变得这般率直,肯将心声告知。
玄凝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美人忽的扯下了面纱,俯身抵着鼻尖:“殿下,请你允诺我。”
美人要亲不亲,隔着两指距离,呼吸撩拨的人心蠢蠢欲动,玄凝盯着他眸眼,弯唇笑道:“你想要什么承诺?”
“予我全心。”
第57章
临近正午的光驱散了尘雾,镶嵌在镂空的扇形窗格,将脑后别着的珍珠花夹都晕染了绚丽斑驳。
远处树梢两只乌鸫隔叶相啼,其音清亮悦耳,玄凝听得出神,连回答都忘脑后。
她故意神游,那近在咫尺的眉眼逐渐黯然,离开将身形拉开了距离,道:“殿下连哄人的承诺都不给吗。”
玄凝淡定地摇头,抬手捧着美人脸颊,认真道:“我予你的承诺从不是空谈或哄骗,而是反复斟酌后的决定。”
“予你全心,说起来简单,但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