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26)
哪知她的话,传到长公主耳里便成了激将法。
天覃忿忿站起,指着她的脸嚷道:“你能去,本宫如何不能去。”
“……”
出征沧灵并非易事,议完粮草再议战备供给,从子时吵到夤夜,百官退下后,玄凝又被请去了御书房谈话。
说是谈话,其实是天子单方面讲述她是因何愧对长公主,最后顺理成章把长公主的性命托付给她。
玄遥对此不屑一顾,回庄的路上冷哼道:“谁的孩子不是命,她自己心存愧疚,何苦拖别人下水。”
她心中有气,连这种话都不避讳,吓得玄凝连忙捂住了她的嘴,“阿媫,你可别胡说啊。”
“放开。”
“哦……”
“你也是,我还没发话,你就上前领命。”
“我那不是看阿媫为难,擅作主张应了下来吗。”
“你也知是擅作主张,我问你,你可曾考虑过征讨失败的后果。”
玄凝垂下眼帘,轻道:“知道。”
一旦失败,玄家便会沦为笑柄,而她作为主帅,也会受军令惩罚,轻则罚俸削爵,重则鞭挞发配。
“你前祖母在世的时候都不敢轻易应下征讨之命,十年热血才换来停战议和,你便可想而知,沧灵军有多难以应对。”玄遥揉着眉心,她的头已经疼了一路,旧疾发作,饶是身旁人再献殷勤帮她揉按穴位,也缓和不了。
“沧灵军虽难以对付,却也不是战无不胜,就算阿媫对我没有信心,总该对玄家数十年精心培养的骑兵有信心吧。”
“她们,自与邯齐一战后,便再未上过战场。沧灵地势险峻,气候恶劣,没有几年生活根本无法适应。”
字里行间都是对她此行的担忧,玄凝只得握住了母亲的手,半开玩笑道:“那阿媫不妨相信长公主,有她这个吉祥物在,定能得神天庇佑。”
“她?她不添乱就是神天庇佑了。”
话虽如此,玄遥的脸色总算是有所缓和,目光落在身边,叹了声惆怅长调,便闭目休息。
回到红福庄上时,外面的天色已近昏晓,玄凝怕惊扰了屋里的人休息,站在院中待了一会,转身要走时,房门突然打开,一身雀蓝绸衣的棠宋羽披散着长发站在门口,见她转身,伸手摊开殷红掌心,露出紧攥的木梳。
“殿下,不是要给我梳头吗?”
他等了一夜,她怎么连门都不进,就要走了呢。
第88章
入寒天的风呼啸而过,院中生机斑驳,淡白的晨日也清冷无温,照在窗边,仿如月光。
檀木梳滑过青丝,簌簌的微弱声响格外悠长,燃了一夜的蜡烛挂满泪痕,灯芯早已冷去了火焰,借天光照拂,将气色黯淡的脸庞照映在镜中。
有人心存愧疚,不敢直视镜中那双泛红眼眸,只能专心将目光放在满背墨云雨丝,节缕梳顺。
棠宋羽的睡姿向来乖巧,即便相拥而眠,也会把头发小心拢到一边,加上他睡前栉发的习惯,这一头长到铺地的青丝瀑,梳下来从未遇见阻碍。
玄凝不会绾男子发髻,余光瞥见桌上的首饰盒,伸手拿来道:“找个发带。”
打开后,里面空无一物。
她怔了一瞬,刚想问送他的首饰都去哪了,棠宋羽不动声色递来了一条发带,“东西,我收回库房了。”
“放库房做什么?”
发带与他衣袍的颜色十分相称,上面还织有金色暗纹,玄凝接在手里,研究着要如何辫发绑带,身前人默默垂下脸,声似闷山雾鸣,“用不到。”
“怎么会用不到,待到元旦,你可要替我陪母君一同出席宫中家宴,头上没点金银翠玉怎能行。”
“……”
见他不出声,玄凝挑起耳后的长发,与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长发缠绕,继而碎念道。
“吴关那小鬼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让他学个梳妆总支支吾吾说没时间。回头我让人找个通晓梳妆的男侍来,让君夫每天都漂漂亮亮的出门,当然也不能太漂亮,万一把那些比美的小相公气死,还是君夫的不是了。”
美人始终不搭腔,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玄凝闭了嘴,指间将两边编好的长辫与分出的一股辫再次交换缠绕,她编的很快,尤其不说话时。
发带是中途加进去的,在固定好四股辫后,缠绕几圈又打了个蝴蝶结在上面。
望着心中幻想许久的恶趣味总算实现,玄凝满意的笑出了声,“哎呀,这是谁家受宠的小公子,梳的这般乖巧,快抬头让本君瞧瞧。”
“……”
成亲以来,棠宋羽虽不能说对她百依百顺,但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他都会遵循她。可他如今把脸照影,不肯挪动分毫。
难道让他抬头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我特意为你梳的交股辫,你不赏脸评价一下?”
她抱着手,好像极不耐烦的样子。
一滴泪落在手背,棠宋羽缓缓抬起脸,与那双惊讶后,只剩懊悔的双眸在镜中对望。
不知他低头默默哭了多久,两眼红红的,跟红眼睛的兔子似的,也就中间那俩漆黑瞳仁依旧幽深,盯的她心里仿佛被狠掐了一把,疼得泛酸发麻。
“我看不到……”
“抱歉抱歉,是我忘了,夫人见谅。”玄凝连忙赔罪,弯身去拿桌上另一面青镜。
“漂亮又有何用……用到了带上……用不到……就丢弃在四不透风的角落……任由它蒙尘黯淡”
拿镜子的手随话语慢怠,玄凝心中百感交集,却也难言一句宽慰的话来。
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