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49)
眼下这个所谓的幻境,把她藏的最深,最不想回忆的人与事,由浅到深的挖出来,如摊晒衣被般展开铺平,让她毫无防备地滚上去,再突然升起尖刺,扎进她周身每一寸弱势,让她皮开肉绽,让她肝肠寸断。
那双手持续用力,恨意蚕食的双目中,玄凝阖上了眸眼,将泪光深埋浅壑。
如果在幻境中死去,外面的她会变得如何。
她不知道。
“殿下!殿下!”
不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唤,尽管那人有意压下声量,让声音少了几分尖锐,不那么惹人注意,但在这片飞鸟无踪的林中,细听倒也算得上突兀。
循着呼唤声催快脚步,萨耶斜身翻跃过人为设下的路障,朝着声源大步奔去。
“殿下算我求你了,快醒醒!”
无论云泥如何呼唤,地上躺着的玄凝始终昏迷不省,双手还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勒扼的连呼吸都喘不上来气,云泥使劲了浑身力气,都没能将其掰开。
那张脸的血色涨得越来越红,眼下隐隐露出白珠,云泥咬牙拔出了短刀,正打算动手时,一道寒光猛地从身侧袭来,她被迫滚身躲避,手中短刀横转,握在掌心立即朝来人扑去。
在看清苦寻半天的面庞后,萨耶的呼吸急促了三分,侧身躲过对方的进攻,出手时也再不留任何余地。
被风扑扬的发丝未落,刀刃已转至那人暴露的后颈,不经意一瞥,神纹映眼,萨耶皱眉改了刀背,抬腿狠踹在她腰脊椎骨上。
此人,居然得了神旦精血庇护。
难怪会醒着,而她……
“我要救她,别妨碍我。”
“嘶疼疼疼……哪来的疯蹶子……”云泥痛苦地捂着腰,原地挣扎爬起,却看见那疯蹶子拎着弯刀,朝着玄凝走去,吓得她顾不上疼痛爬了过去。
“救人?救人你拿什么刀……哎!我跟你说话呢咳咳咳!”云泥一个大声差点岔气,她咳嗽了几声,再次抬眸时,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使她过于震惊而瞪大了眼睛。
他脱衣服干什么???
银甲落地,萨耶解开衣领的排扣,拂手撩开,露出被雪地映照更显白皙的肩颈。不解声中,他掰断了玄凝系在腰侧的鹰喙箭,反手对准了自己。
沾了毒液的弯钩刺破了血肉,颦眉用力,从右颈侧到左侧锁骨处,硬生生划裂开一道边缘不齐的伤口。
她还深陷幻境中,哪怕泪水滑落,脖颈上的手依旧紧握。
她这样的人,也会负罪在身吗?
沾染毒液的伤口迅速见红,萨耶□□跪在她身上,倾身伏首,手指撬开她的嘴巴,让涌出的血液得以滴落她口中。
“旦之孽身,供饮神恩,宥汝咎罪,奉汝涅槃。”
额间的神纹灼痛,随着唇边低喃,身下握着脖颈的手,逐渐有了松动迹象。
不明所以的云泥慢慢靠近,她趴在地上,一会儿关切望着自家殿下,一会儿警惕瞪着神叨叨的疯蹶子。
这人,该不会就是碦利什提到的什么、什么沧灵神蛋?
眼见玄凝的鼻间重新呼出白雾,她紧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只是瞅见那人戴着的狼鹫面具,云泥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你叽里呱啦念些什么呢?我家殿下到底能不能醒来?”
萨耶眼也不瞥,口中念诵着神书上的口谕,手扶着玄凝的脖子将她搂向自己,如哺乳般将汇聚到锁骨凹陷处的血液,送进微微翕张的嘴中。
“醒来,有人在等你。”
血沫纷飞的夜空下,抽噎的哭声渐止,玄凝失魂落魄地直起身,望着身下再也无法自然合帘的双眼,颤抖的手覆盖上去,心中又是一阵悸恸。
“对不起……我还不能死……”
“玄甲军在等我……阿媫在等我……你……也在等我……对吗?”
本是轻飘无序的血瓣,忽然化作红雾,丝丝缕缕钻进身体,即将苏醒之际,玄凝用尽最后一丝意识,俯身抱紧了冰冷的身子。
“棠宋羽……”
睁开眼时,嘴巴里的铁锈味瞬间涌上大脑,玄凝皱眉舔了舔唇缝,看着面前血流不止的伤口,不禁疑惑抬眸。
玄凝:“……”
萨耶:“……”
“你在做什么……”
“救你。”
“用血?”
“嗯。”
“下次不许了。”
“没有下次。”
玄凝松开环住他腰身的手,后退起身,她一时没注意,脚踩到了趴在地下的云泥手上,疼得她嗷嗷嚎道:“我的手——殿下你不能只看他不看路!”
“谁让你趴在地上的?”玄凝伸手去拉她,却见她捂着腰忿忿诉怨:“是他!他把我脊椎踹断了!”
脊椎断裂可并非小伤,玄凝狐疑地望了一眼萨耶,他正往伤口上撒药,察觉到目光,抬眸冷道:“只是错位。”
“听到没有,错位了,我帮你掰回来。”
她唇边还挂着血迹,握拳热身的样子,好像要把人心脏掏出来啃了,云泥惊恐万分,蹬着腿试图逃离,下一秒就被人拿面帷捂住了嘴,冰凉的手钻进衣摆,上手捏拔,骨声清脆。
“呜!!!”
椎骨被强制正回位置,疼得云泥连许久未落的眼泪都逼出来,趴在地上如死鱼般休缓。
玄凝拢起一旁干净的雪在脸上擦搓,余光看见被折断的箭杆,起身问道:“你放箭是为了提醒我不要靠近湖边?”
“嗯。”萨耶正穿着银甲,闻声抬也不抬。
“为什么?湖边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为何要告诉你。”
“嚯。”玄凝攥着雪团,走到他面前捏碎,“你不告诉我,就是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