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61)
“因为……”朝中为军饷一事争执多年,裴柏青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天覃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军事开支看似由兵部与工部管控,实则最后还是要经过内阁和天子审批,而黄家与玄家向来水火不容,所以你才说是难于登天。”
她虽不问政事,这些年跟在天子身边倒也耳濡目染了些,倒是裴柏青,心下诧异多的都浮出脸面了。
“那怎么办,我都说出去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裴柏青想了想,“可以用赏银的方式,与月俸一同发放。”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头脑。”
“玄家这些年一直在这么做。”听到她们的谈话,一旁的吉蕸看了过来,“不然太子殿下以为,就凭朝廷给的那点俸禄,能有如今规模的军队?”
若在平时,天覃还能回怼上两句削减军队,节省开支,眼下在战时,她只能瘪嘴。
吉蕸也没打算与她开展长篇大论,千里镜中观察到沧军后方开始陆续往后撤退,立马让人击鼓扬旗,打着进攻信号。
“沧灵军开始撤退了!”
也就是说,云泥她们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顺利毁了沧灵军的粮仓与军备库。
得此消息,玄凝浑身好像又充满了力气,立马命短弓精锐上马包抄拦截黑鹫军,自己则率领重骑西进,追击苍狼军部。
有人驾着骏马靠近,卜闵仇远远看见是玄甲,也就没有在意,直到一支箭划过初显的夕阳,朝着正在挥砍杀敌的世子奔去,她才惶然催马,纵身一扑,用身躯挡下了飞箭。
箭矢插进喉咙,飞溅的几滴热血,洒在玄凝的侧脸又缓慢流下,在光下,犹如夕阳的眼泪。
玄凝怔然望着离去的玄甲身影,那人虽穿着玄甲,手上拿的,却是沧灵独具一格的狼牙弓。
[天蜻云泥不在,你就留下来做我的一日护卫吧。]
玄凝侧过脸浅浅一笑,“就像过去一样。”
杏花潭水倒映的面庞轻点颔首,动了动嘴角,像她一样淡淡笑着,不易亲近的眉眼间,平添了一丝腼腆。
“是,小庄主。”
为什么……
玄凝追着那身玄甲,沾满鲜血的逍风烛龙显现,金光下宛如活的一般。
为什么她无心的决定,总是给她人带来灾祸。
既承天命,天命孰谓?
命格巍重,孰承孰祸。
手中的逍风对准了难以追上的身影,如投掷长枪一般,使出全部力气向其抛去。
玄凝只知,其心不争,有仇必报。
承载满腔怒火的逍风如重箭向身影飞去,烛龙狂啸,刃风划破了路径上的旗帜,于半空冲下,一口撕咬住喉咙。
尖锐贯穿后颈,身影重重砸落马下,玄凝翻身跳下马,手握着剑柄用力拔出,鲜血如喷井四溅,将粘黏干涸血液的发缕,再添湿漉。
“脏死了。”
玄凝抹去溅在眼帘上的血,抬手挥斩,身首分离。
“你杀了沧灵神巫……”被炮火炸断胳膊的沧灵士兵指着她身后惊恐道:“邪神……邪神降临了……”
她在说什么。
“不……不要杀我……”沧灵士兵只手撑起身子连连后退,嘴里不断哀求,“王神在上,庇佑沧灵……”
玄凝微笑着走过去,看着那双因恐惧而缩小的瞳仁,手上的逍风对准了眼球狠狠刺去。
“嘘。不要乱叫。”
她才不是……
嗯?
玄凝愣愣地望着逍风,她怎么突然听懂了。
……
她低下头,两个血淋淋的窟窿映入眼帘,吓得玄凝猛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干的?
“主帅!”
重骑追来回禀“苍狼跑得太快,现已过河钻进林中了,要不要继续追?”
怀安河那头,淡淡的白雾始终沉在地面,玄凝转过身,望着横于血肉堆叠中的金临城,心头涌上了莫大的酸楚。
金临城,总算彻底守住了。
见她上马往回走,重骑跟在后面问道:“主帅,不追了吗?”
“她们没了粮草,盛怒之下必将死缠,与其冒着风险追击,倒不如回去吃顿饱饭。”
临近初春,朔北的黄昏,也格外漫长。
通常士兵身上贴身携带的都是遗书,或者重要护佑之物,而躺在卜闵仇胸怀中的,却是一封染了血的道歉信。
靠在城楼墙角,迎着黄昏,玄凝将那封信递给了天蜻。
“对不起。”
“殿下别这么说,身为护卫,保护殿下是我们的职责。”
天蜻嘴上安慰着,目光却紧紧盯着信上的内容,半晌红了眼眶骂道:“她是傻子吧……写这么多对不起干什么……还写的这么丑……”
泛黄的信纸上,字迹从歪歪扭扭,毫无结构可言,再到中规中矩,可观可赏,足足用了三页的纸张,每一字,都是一笔一画的书写。
信的末尾,没有名字,只有一段话:
[吾友梦泽,重逢之喜,难以言说,待她日击退沧军,可否应我之盛情,再比一场骑射,规则你定,莫要担心,过往冲动之举绝不再犯。]
天蜻哭笑不得,捂着信纸蹲在地上,片刻后抬眸笑道:“我就说她好胜心强,凡事都要抢到我前面,你看……她连护主身死都要抢在我前头……”
她的眼泪划过脸庞,顺着轻颤的嘴角滴落,打湿了血迹斑斑的地面。
玄凝跪身上前抱住了人,望着掠过赤红天边的飞鸟,将即将决堤的泪水深藏心底。
人间之面见,见一面,少一面。
“我会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