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77)
“她不会原谅我的……”
木浆拍水,他眼底不被任何人察觉的黯然神伤,随着回眸,与船尾的波浪渐渐远去。
“你也是。”
娜伊尔愣了一下,很快,在他冰冷的眼神中,她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萨耶,我犯下的唯一错误,就是在祭雪那天,接住了你抛来的头纱。”
划水声慢,船只即将靠岸,萨耶的视线径直略过她,眸光倒映着一点温润红砂,话语却好似一根银针,直直刺进了娜伊尔的心脏。
“雪鳞头纱太过光滑,那天风大,我没抓住。”
看着本该献给自己的头纱,落到了娜伊尔的手中,王座上的女人神色晃过阴沉,手中盛满鲜血的器皿,也随之动荡。
等到祭祀结束,那褪去鳞雪祭神装的神旦,被人拉扯着头发带到王神寝殿,王神苏伊尔,萨耶名义上的母君,靠在青金石雕刻的高背椅上,冷眼望着因鞭挞而惨不忍睹的身躯,命令他爬过来。
“王君……”
“抬起头来。”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鲜血与泪痕同在,苏伊尔抬起脚掌,如宽恕罪人的高傲神姿,踩在他的头顶。
“我真是小看了你,萨耶,你敢勾|引我的孩子?”
“我没有……”
“没有?”
苏伊尔冷哼了一声,脚上的力气也陡然加大。
“咚——”
一声唐突的闷响回荡在寝殿,看着被踩在地上的头颅,苏伊尔抬起眸光,远处的门帘轻晃,门缝后的目光若隐若现,她冷呵了一声,蹲下时,温热的手掌紧紧捏住了那张脸,凑近低声道:“还说没有,她们都来了。”
萨耶翕张着嘴,一字未吐,只觉得眼帘沉重,意识朦胧,就连疼无知觉的身子,也被绞肉的石磨挤压。
“有些事,你要忘记,但也不能完全忘记。”
苏伊尔拥紧了怀里的虚弱呼吸,对上躲藏在晦暗中的那双湛蓝眼睛,她抿眼笑了笑,启唇将残忍的事实话语,烙印在殿内殿外,每个人的心中。
“神旦,是生育神偶,一生的使命,就是为王神诞下子嗣,衍续氏族血脉。”
“神旦碦利什耶,他太过弱小愚善,连只兔子都不敢杀,恐无法得到王神们的认可。而你,论能力、品德,与样貌,你都远在他之上。”
她缓缓凑近耳边,却不曾压低声量,“神巫说了,我的孩子,会是沧灵百年来,最具世人崇敬爱戴的王神。”
“萨耶,依你之见,神妲赫齐与神妲乌娜,谁会是神巫口中被人爱戴的王神?”
“不……”萨耶被憋得涨红了脸,无法呼吸,想要推开她的怀抱,却被她按得更紧。
“是吗,你也这么认为……”
在王神自言自语的喃说中,怀中的少年无力垂下手,晕了过去。不曾有过的回答,在王神煞有介事的感叹声中,变成了偷听者日后缠身的梦魇与执念。
在掌权者的身边,即便萨耶不曾主动介入权利争夺,却也被人如蹴鞠般争来夺去。
“母君爱我,王姐爱我……”望着那双浅蓝的眼睛,萨耶回过神轻喃着,“所有人都爱我,我要十倍百倍的奉还,回报,去应证自己值得……”
喧豗噫视十方鼓,万壑风雷送烟雨。
议和的船只停靠在岸边,玄凝弯着手臂,握拳递了过去,娜伊尔微微笑着,手扶着她的手臂,抬腿跨过了舢板。
“不知为何,本王与玄将军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总有一种无比玄妙的熟悉感。”
“是吗。”
“是啊,就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认识。”
四目相视,那双碧蓝的眸眼,让玄凝想到了雪幽谷中的狼王,俯身挪动着爪子,观察她的反应,等候时机到来,从下方扑来,一口咬住脖颈命门。
“王君说笑,我的上辈子应该遇不到神。”
趁着转弯,玄凝不动声色用余光瞥了一眼,萨耶正提着繁琐花纹的厚重裙摆,试图跨过舢板,可能是头上的银冠太重,又或者是受面具影响,视野有所限制,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找到安稳的落脚点。
察觉到眼神,天蜻撇了撇嘴角,上前递出了手臂,“神旦,这边。”
“多谢。”
有了支撑点,他的动作干脆了许多,不再温吞磨人,玄凝收回余光,身旁的娜伊尔还在浅笑着,笑容看起来比陶瓷烧得娃娃还要诡异。
议和过程漫长,帐中气氛一再陷入兵戈未动,硝烟先起的沉默,眼看着过了晌午,座下两国文臣还在为议和即为沧灵认降而辩论,玄凝沉得住气,她身旁的长公主早就捂着肚子,怨了无数回。
“叽里呱啦的要吵到何时,玄凝,你不是说准备了宴席吗,快让他们端上来,堵住这些人的嘴。”
玄凝瞄了一眼她的肚子,“沛王今早没用膳吗?”
“用了,但我是练完剑来的。”
“哦。”
她淡淡地转过头,气得天覃哑然,左右环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穿了一身白黑的神旦身上,越看越想越是觉得生气。
这人怎么穿的像是要出殡似得。
难看死了。
像是感受到她充满怨念的视线,面具下的眸眼微转,天覃刚要挪开目光,那人却直接略过她的脸,望向了身旁。
“啧。”
“……”
“啧啧……”
又一声咂舌落地,玄凝将手中的樱桃塞进了她的嘴里,起身拍了拍手。
“吃饱再议。”
趁着侍者上菜的功夫,天覃拿起樱桃殷勤地递到她面前,“玄将军,来,本王也喂你。”
“沛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