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93)
“碦利什!”
天蜻首当其冲,攥住他的手紧张道:“盗马偷药,擅自出营,你要做什么!”
“别拦我!”碦利什耶奋力挣脱她的手,甚至转出狼牙,朝她脸上挥去。
尖刃钩破了眼帘,沿着眉梢,斜斜划至额间,鲜血很快就溢出,天蜻捂着眉眼,踉跄松开了手。
“对不起……”
碦利什耶想下马关心,转念心一横,咬紧了牙关,“待我确定云的安危,回来随你处置。”
马鞭挥响,眼见着身影策马远营,哨塔上的弓箭手拉紧了弓弦,一声尖锐哨声,勒止歇放,不解下望。
“为何不杀?”
声音从身后响起,天蜻回头见是长公主,颔首示礼,不卑不亢。
“他会回来。”
天覃望见她指缝沾满血迹,垂眸冷哼了一声,“但愿。”
待长公主走后,军医忙扶着天蜻察看情况。
“他出手未免太狠,我看看,眼睛可有伤到……”
天蜻放下手,任军医掰开她的眼皮,仰望着天边霞光,烈火烧浓云,血泪落唇边。
“好疼……我的右眼……看不清……”
“快去备药水!”
锐利的塔尖扎破十七丘山月,破碎月色倾泻,死一般的白寂塔楼,玄凝站在石柱前,凝望着沧岐方向,血色模糊的眼底,纵使收尽满地星光,仍黯淡无神。
钟声响彻,回声幽长。
身影毅然向前倒去,以颓鹰之势,坠落无边月色。
第111章
白日里的沧岐,生机泯然。
王城地下,监禁犯人的囚房人满为患。老鼠,虼蚤,看不见的病菌在阴暗中滋生蔓延,叮咬与骚动,哀嚎与癫忿,人生而如落叶,先是一两片落地,到了夜晚风起,便四仰八叉地全数长眠在地。
城中暴动频繁发生,人们四处寻找宣泄口发泄,在绞死城中行医大巫后,又将目光放在了生来具有黑色外表的动物身上。
黑猫和黑狗,盘旋的乌鹫和倒悬的蝙蝠,长有黑色胎记的和面带黑痣的人。
无一放过。
有关神遣的一切歌谣,在众人口中传唱,其中一条,伴随着王神归来,如无处不在的灰烬,落满人心肩头。
[头顶冠带罪恶]
[火焰涂满刀尖]
[燃烧,燃烧]
[灰烬是眼泪]
王宫中,娜伊尔被绑住时,还在咄咄质问着手底下的王城军,竟敢出卖王室,帮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坐稳位置。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地位,金钱,还是男人?”
“不,”尼古利摇了摇头,“代政王她什么也没给。”
神天降罪王室,神妲乌娜伊尔作为罪魁祸首,应当以身沐火,求得神天原谅。
“火祭?”
娜伊尔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我可是乌娜伊尔,是沧灵唯一的伊尔氏王神。”
尼古利斜眸望了她一眼,漠声道:
“也是最后一位。”
浓烟飘散,祭台下,走投无路的沧岐子民,将苦无发泄的怒火与悲恸,归咎于王神挑起战乱,怀罪不为,振臂高呼着“祭焰焚妲,神恕沧灵”。
白烟源源不断地从巨大的祭坛口钻出,真切感受到愚民怒火,坐以待毙,不是娜伊尔的行事作风。
抠去外壳的锋利指环,磨断了紧连着的最后一缕绳编,娜伊尔摆脱束缚,抽身夺走了身旁人的刀,一挥一刺,果断又狠厉。
寒光与血色飞溅祭坛,尼古利捂着脖颈跪倒在地,大股的鲜血从指缝流出,浇灌在祭台石板上的雕刻纹路——无数条细长的蛇,上下交缠错落,盘踞在以日月为中心的巨大圆环周围。
刀锋倾斜拔出,被刺穿的胸口破土泉涌,反应过来的王城军纷纷拔刀,直面那沾满腥血的阴戾杀气的面容,又一一畏缩,不敢上前。
娜伊尔盯着她们的身后,那本该属于她的王座,如今,却被一个琼国人占据。
“只要你们现在转身,将刀刃对准那个窃国贼,本王可以宽恕你们犯下的一切罪过。”
王城军左右相觑,脚下却不曾退后一步,女人坐在高处,神情怜悯地望着她。
“苏伊尔……”
娜伊尔恍惚看见了她的母君,记忆中,无论她如何跪地相求,那高高在上的苏伊尔王神,始终不肯开口宽恕无辜的孩子。
[苏伊尔!]
大殿中,一身腥血的神妲,抱着已经散发腐臭的瘦小身架,目光阴狠地瞪着她。
[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成为新的王神,在此之前,劳烦母亲替我守好这个位置。]
话语惊人,殿内臣子无不惶恐呵斥,王座上的苏伊尔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勾唇哼笑了两声,湛蓝的眼底,净是出乎意料的狂喜与激动。
[好,好极了。]
回忆充斥眼底,娜伊尔口中喃喃退后了半步,“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地纠缠我……”
祭台下方,忽而有人高举着东西狠狠朝她砸来。
“是你杀了我们的苏伊尔!害死了我们的神旦!你去死吧!”
苏伊尔,苏伊尔王神,究竟还要听多久这该死的称谓!
害死神旦的,明明是她和玄凝!
娜伊尔转过身,一掌接住那人扔来的石头,随之砸了回去。一声闷响,女人的身影缓缓倒下,被砸烂的额头,砂红涓涓。
“你们既然敬爱着苏伊尔,不如下去陪她。”
众人惊呼着后退,天凛却悠悠站起身,手捧着象征王权的黄金骨冠,站在高台上冷声藐视着愚昧民众。
“女真王恃神无恐,伤害子民,我现以代政王的身份,褫夺你一切权力。过去的沧灵王神已经死去,新的沧灵,不再会再有王神统治。欢呼吧,伟大的沧灵子民,你们即将迎来无神无主的自由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