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99)
“难为庄主还记得,我是你的侧夫人。”
韩尚非勾着嘴角,抬腿交叠,撑首戏谑道:“那庄主可还记得,今夜,轮到我侍寝了。”
“记得。”
女君神情淡定,就是转眼不看他,韩尚非心中的猜想,便也验证了一二。
他故意抬脚,边拨弄着桌下的织金云纹锁边,边捏着稚气的少年嗓音说道:“姐姐又在躲着小呦,小呦……好是伤心呐。”
“我说过,莫要把在外面学来的轻浮作态,用在我身上。”玄遥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犯,小呦是想再跪抄一百遍《夫诫》,还是《男规》。”
“……”
韩尚非默默把脚收了回去,藏在裙摆里,再也没有伸出来过。
只是,他仍撑着首,望着天上月牙,恢复了他一贯的沉冷声线。
“庄主,就算你对我没有兴致,看在韩家的面子上,也该做做样子吧。”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自从被你罚抄,庄中上至侽宠下至小厮,无不笑话我出身虚名,毫无世家公子之行范,妄为韩丞之子。”
甚至连亲姐韩尚鸣都笑话他活该,每次会面都要拿他开涮。
哪知玄家庄主闻声也轻笑:“除了最后一句,他们也没说错。”
“你……”韩尚非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你到底来不来?”
半晌,玄遥缓缓站起身,韩尚非以为她是应下了,脸上刚露出点傲然欣喜,哪知她只是拎起了花灯,拿在指间细细打量。
“重瓣菊花为灯罩,稀玉为底托,流纱飘带做点缀,倒是别出心裁。小呦亲手做的?”
韩尚非左右琢磨不透她的想法,只能原地待命般“嗯”了一声。
鸟雀休憩枝头,夜风带来竹林叶响,也捎来了一丝清香。韩尚非始终垂着眸眼,盯着地上的身影发呆。
罢了,他被削发剔姓,逐出韩家的事情,早在进门前就被“好心人”散播的人尽皆知,左右都要被人非议,也不差这一次。
如此想着,他抬头走向了侧影,轻覆指节,凑耳低喃。
“姐姐,别看花灯了,看看小呦好不好……”
玄遥只笑笑,够着他的脸庞摸了摸,“夜里冷,你衣着单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哼。”
韩尚非一把夺回了花灯,不加掩饰的怨气嘴角落在玄遥眼中,她无奈一笑,补充道:“我稍后就过去。”
脚步骤停,一双望来的如梅花鹿般的水灵黑眸,欲语还休。
少顷,他轻勾着一侧嘴角,将花灯塞回她手中,“庄主,可莫要让我等太久。”
男子,果然都是小气家子。
玄遥提着花灯徐徐走过回廊,汀步候着的隐寸见到她来,立马上前躬身道:“庄主,暗部传来消息,女真王死了。”
“她下手倒是比想象中的要快。”
“死的不止女真王,亲王也……”
玄遥眉心一皱,“她是如何死的?”
“先是割喉放血,最后……被长斌郡主一刀砍下了头颅。暗部的人赶到时,王城军正在争抢一个黑首,这是他们趁乱取下金蛇耳挂。”
隐寸递来了木匣,玄遥攥在手里,迟迟没有打开。
“又是弑母夺位……”
沧灵的王座究竟是受了什么诅咒,为何每一代君王,或即将成王的,最后都落得个葬身血脉之手的残忍下场。
“姬焱城可有消息?”
视线里,隐寸的眉宇间隐露难色,“回禀庄主,姬焱城全城封锁,暗部暂时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小庄主的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倘若暗部在此节骨眼上,收到了来自姬焱城的消息,那便说明,世子殿下已无法控制城中局面,而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玄遥不敢细想。
隐寸刚要离去,却听身后忽而又道:“对了,让庄中事务总管即刻到书房见我。”
待她复述完,事务总管手里的竹牌都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在地。
“庄主这个点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身影正执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便道:“我没来的这些天里,庄里似乎很是热闹。”
“庄主是指……”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看你装傻充愣的。”
玄遥淡淡一瞥,又垂眸继续道:“地上有纸笔,是哪些人说三道四,想必总管你一定清楚。写下来。”
“庄主明鉴,卑职就算记得住,一两张纸也写不完啊。”
“管事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
玄遥放下毫笔,抬眸道:“与其罚百人之俸,不如革一人之职,以儆效尤。王总管,你意下如何?”
“卑、卑职斗胆认为……杀一儆百,倒不如小惩大诫,以免他们日后再明知故犯。”
“有些人天生嘴闲,施以小惩,管得了一时,却管不了一世。”
“初犯施以口头警告,第二次便罚月钱,若屡次不改,卑职便按庄中规矩,先掌嘴二十,再遣人离开。”
“惩罚过于严厉,难保会有人起逆反之心。”
“那……那便在原有的月勤奖上,再增设额外的称职奖赏,由侧夫人和各院主子评定,庄主拥有否决权,您看如何?”
“既是额外奖赏,财物从何而来。”
“这……这……”
管事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玄遥估摸着时刻不早了,起身要走的时候,她总算咬牙下定决心:“既然是卑职提的法子,那这钱便先由卑职出,待到此法见了成效,卑职便将罚银作为奖赏成本。”
“此法虽有局限,但仍可一试,你既掌管绿水山庄一切生活事务,便放心大胆地去做,说不定,这奖赏最终还是落到你的头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