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03)
“拒绝之前,先打开看看,万一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呢?”
半晌,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后,里面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咽语:“禁宵?”
玄遥早在等待时,便揉着发麻的腿盘坐在地上了,“嗯,这些是真的。”
“真的……”
光是赝品便能卖到十金,那这里整整一盒刻有编号的真品,岂不足以收买那些见钱眼开的家臣。
可如此昂贵的东西,她怎么会轻易送人,还是一个试图栽赃她的陌生男子,难道认出来了?不,不可能,他从未露过脸。
韩尚非小心放下了暗器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着嗓音道:“为什么送我?你就不怕我用它杀人?”
“暗器本就是用来杀人的,除此之外,它也可以用来防身,偶尔,你还可以利用它的价值,去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不知道它在你手里究竟会发挥什么作用,我只知道,你需要它。”
“……”韩尚非掐紧了手心,垂眸道:“你的恩情,我无法回报。”
“很好,我亦不需要。”
*
“玄庄主一句不需要,就把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韩尚非支起身子,牡丹花后,玄遥闭着眼睛,恬静的面容上,呼吸平稳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庄主?”
他试探唤了一声,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又将手搭在卷枕上,俯身细细观察着她的眼睫。从头至尾,他的身子都没有越过那条界线。
“真的睡着了……”
眼睫不被他的注视干扰,依旧隽恋她月帘,韩尚非纵有千百不满,也只噘着唇沟重新躺下,小声嘟囔道:“在玄庄主眼里,小呦的过往就这么无聊吗?居然能听睡着。”
“也是,玄庄主见多识广,一定听过不少精彩的故事。”
韩尚非黯了黯神色,转眼望向牡丹花时,不禁哑咽了声色,将当年未能道出的,而今名正言顺得以实施的报答,倾身言予花绣。
“我想说——若你以禁宵相赠,我便作万灯缀宵,祝玄庄主百无禁忌,诛邪退避。”
兴许是余光里的烛火昏光缱绻,韩尚非想起了亭中对话,想起她轻描淡写的“别出心裁”,他轻轻亲了亲花瓣边缘的绿叶,翻身时,嘴角带着笑意。
“下次做个什么样式的呢……凤穿牡丹?——洞房那晚点过。”
“蛇移山海?——点过。”
“悍兔奔月。——能不能有点创新?”
“不禁宵。似融松雪,由上至下点燃,有点像烟花,控制好针长,可燃一夜。——姑且能试。”
他脑海想定了样式,便又一扫严肃,枕上蛄蛹了两三下,用自以为小心的,不会被发现的动静,往身后挪了挪,心中满意,也就噙着笑意入眠海,与梦中月色共安然。
在他身后,缓缓睁开的清醒眸眼,辗转露出的一隅青丝,神情若有所思。
“下次莫要再拿你胞弟的名声,为别人顶祸了。”
诗雀惊怔在原地,玄遥回眸看了她一眼,“去年你胞弟刚满周岁,你带他来拜过我,而今算来,不到两岁。”
“……”
诗雀再次低了头,手足无措地喃道:“庄主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是你那可怜的胞弟,不是我。”
身影冷笑着走下台阶,诗雀讪讪附和了一声傻笑,随即跟了上去。
“可是,既然庄主一早便知道他不是我胞弟,为何还肯出手帮他?”
想起那匆匆映入眼帘的赤足,玄遥哀了哀眸眼:“他的脚背上,有一颗红痣。”
“痣?所以……”诗雀恍然掩住了嘴,刻意小声道:“庄主难道认识他?”
玄遥轻轻摇头:“不认识。”
“只是想起故人的孩子,脚上天生长有一颗红痣。我说生下来就有的叫胎记,她不信我,反而听信谣言,认定红痣是邪祟上身,日后会给她们家族带来灭门之灾,要把他杀了。”
“怎会如此?是男孩?”
“嗯,男孩。”
“难怪。那她杀了吗?”
玄遥沉默了许久,久到诗雀认定了男孩已成井底枯尸,正唏嘘时,才开口:“种种原因,没有杀成。后来随着年岁增长,小孩长得愈发乖巧讨喜,一张嘴浸了蜜,逢人就撒娇求抱,哄得他母君笑不拢嘴,恨不得每天都将他带在身边。”
“这男孩还挺通人性……”
玄遥略带奇怪的神情,瞥了她一眼,诗雀抱头打着哈哈,“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察觉出来什么,才刻意卖乖讨好。别看我胞弟才两岁,每次我故意冷落他,他都会屁颠屁颠跟在身后讨好我。”
过往画面一晃而过,玄遥似通晓了什么,抬指虚虚撑着下颏:“或许是吧……之后,她又来找我,说什么脚背长痣,一生注定碌碌奔波,她嫌寓意不好,让我把它祛掉。”
“后来呢?庄主把那颗奔波……哦不是,胎记,祛掉了吗?”
昏光正浓,视线里,红痣依旧灼眼。清早,屋外天色还未亮,玄遥已然穿戴好了朝服,俯身捏着被子一角,轻轻盖在了那嫌热而伸出来的脚上,睡梦中的男子察觉到温暖,喉间哼嗯着,翻身的功夫,又将被子给踹开了。
玄遥:“……”
睡没睡相,坐没坐相,脸皮更是厚不像样。
当初就该把他关进地牢里好好教育改造。
韩尚非是被冷醒的。
不知道是谁把他的被子扔到地上了,连带扔的,还有他。
“姐姐……你去做什么……”韩尚非揉着困倦眉眼,斜斜歪身,靠在了身旁走来的女君腿上,她却毫不客气,拔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