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30)
玄遥只问:“论据呢?”
韩尚非哑了一下,“我阿姐就是。”
“所以?”
“世子夫一生气,殿下就会去哄他,如此一来,他也能确定,殿下如今对他是否一如当初。”
“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韩尚非抻着手臂道:“除夕夜醉酒那次,他不是掰着梅花,数殿下要不要他吗。”
除夕夜,玄遥有些印象,那次是棠宋羽主动讨要酒喝,她拗不过,便让人给他斟了两口,结果不出所料,醉的把花瓶里斜插的腊梅都薅秃,花瓣全丢进了醋碟里。
“世子夫为人木讷又愚笨,恰好世子殿下主动送上门,那我便顺水推舟,帮他一把了。”
“他方才还为你说话,说你不是坏人。”
韩尚非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意,道:“我听到了。”
在他让男侍在门口驾着马车远走,而他则伺机躲过隐寸的眼睛,潜入了前厅花窗旁时。
“还是庄主眼睛敏锐,一眼发现了我。”
玄遥躲开他明亮的眸眼,随便盯着桌案上的笔架,道:“我并非肉眼所观,而是心中推测,你每次回韩家,往往悄无声息,这次如此大张旗鼓,定有蹊跷。”
“知我者,玄庄主也。”韩尚非笑着晃了晃她的衣袖,“果然当日选择嫁与庄主,是小呦最正确的决策了。”
她不问,他倒是主动提及了。
玄遥任他牵引着,站在榻边居高临下问道:“韩副家主,你那时的决策,并非冲动意气之举,而是精心谋划之策吧。”
韩尚非仍弯着唇角,仰望着她的眼底冷光,不禁支身凑近,倾吐慢道:“姐姐……你猜?”
枕边倾倒的过往心声,愈加难掩的爱慕眼神,玄遥已有了答案,无需再猜。
“为何?”玄遥捧住了他凑近的脸,以此阻止他继续,“若你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我,为何要多此一举,作出心悦世子的假象?”
韩尚非在她手心里躺着,带笑的眉眼隽永。
“怎会是多此一举。姐姐,若我不委曲求全,执意嫁你,你会同意吗?”
“会。”
那张脸上浮现出错愕和慌乱,还有后知后觉的,一丝丝欣喜。
“为什么?”
韩尚非不察自己红了眼眶,他只听见耳边的风声,肆虐狂作,淹没了他的心跳,吞噬了他的话语。唯一幸存的,是他被放大的感知和眼眸,仍绵绵不绝地传递着她掌心的温度,和她清隽面容上,一切风吹草动。
“是因为我母亲?还是……”
玄遥不紧不慢地俯下身,摩挲着他欲哭的眼尾:“小呦长得乖巧,没有人会拒绝小呦,没有人会不喜欢小呦。你想听的,是这些吗?”
“……”
“小呦,莫把我想的太好。我和被你唾弃的世家女君没有区别,只要脸长得符合口味,无论多少年纪,照收不误。”
风声渐渐消失了,只留下心中一片狼藉残貌,随重重坚硬外壳封锁。
韩尚非忽而笑的挑衅,冲她眨了眨右眼:“玄庄主,你不会当真了吧?”
好险。
他一定要藏好。
“玄庄主固然好,在我心里,也只能排第三。”
除去母亲和阿姐,便是第一。
玄遥对他口中的排行并不好奇,问都未问,便松开了他的脸,道:“你也不必将我放在心里。”
韩尚非鼓着一侧腮帮子,抓住她的手道:“那可不行,玄庄主可是小呦的大恩人,怎能不放在心里。再说,不放到心里,那要放在哪里去。”
她随口道:“小呦的眼睛很好看,放在眼里算了。”
“好啊,小呦从现在开始就不眨眼了。”
说完,韩尚非便真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得玄遥直摇头,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顽皮。”
另一边,玄凝并没能如意去拦车。
她被棠宋羽拦下来了。
井泉汇聚金铜蛇腹,利用地势高低,流经曲折蛇身,再从张开的嘴巴流出,涓涓砸落在手背,棠宋羽皱了一下眉,握着她递来的手道:“有些凉。”
“战时人人用雪搓手,这点凉,不算什么。”
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等到未经光芒温暖过的泉水砸在手背,她被凉寒激得一颤,棠宋羽假装没有看见,接水在她掌心细心揉搓着污痕。
“如今两国归于太平,殿下和将士,可以不用再受寒冷之苦。”
玄凝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身上,映着潋滟波光,看起来朦胧胧的,好似梦境一样。她怕自己一开口,美人便就此散去,成为她抓不住,留不下的星芒。
现在问他,是不是有些煞风景。
玄凝心中没有把握,便不敢轻易去问,眼看着他洗好了右手,她立马送上了左手,棠宋羽也不多说一句,拿绢帕包裹着还在滴水的手,连指缝都擦干,这才接过她的左手,轻淋慢抹,宛如洗笔般认真。
他是坐在池台边沿上的,透明的珠玉飞溅在衣襟袖摆,他倒不与它们计较,只计较她的指甲缝还带了黑泥,用弹琴留有指甲的右手,在那里一点一点挖掘。
春光正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玄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引来了美人不满的目光,她笑了笑,道:“好了,等我回去沐浴,会用刷子好好刷干净的。小夫人辛苦了。”
她正准备抽走,棠宋羽却抓着她的手,抬眸问道:“报酬呢?”
玄凝乍然没想明白,纳闷问:“什么报酬?”
“上药有报酬,洗手也该有报酬。”
玄凝恍然大悟。
难怪洗得这么认真,原来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