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68)
想到此行结束,又要乘快马去往昆仑,玄凝想叹气,又怕被他听见,无端生出些误会来,只能憋在心间,与指尖轻揉的红晕而消散。
这双鬟髻看久了,倒也觉得相称,只是本人似乎不这么认为,还觉得她欣赏的目光,是戏弄。
玄凝忽然想起来车上放有随身镜,一番翻找后,从座位下的抽屉里掏出一把流苏短柄琉璃镜,举到了面前,美人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立马面红耳赤地捂住了脑袋。
“好……傻。”
“谁说的,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傻了点,但放在棠棠这儿,这叫俊俏可爱。”
“……”
她总是有理,都歪在他身上。
“来来来,棠棠不喜欢,我就再给你换一个发式。”
她自说自话地把镜子塞到他手中,坐到旁边,上手将绾髻解开,有了镜子,棠宋羽这才看到,她为他绑束的发带,都是鹤红色。
“殿下,我的簪子呢?”
玄凝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窘意:“丢了。”
“丢哪了?”
“应该是落在了驿馆。”
棠宋羽记得从驿馆出发的时候,簪子还好生斜在脑后。而她听完,略微停顿后只说:“是吗?你那时没睡醒,大抵是记错了。”
五指梳穿过些许凌乱的头发,烧毁的断茎不再,只剩尚未生长出自然平滑的末梢,落下时轻扫,后颈上便一阵痒意。
印象里,上次她为他梳头,是在分别之际。
望着镜中心事沉沉的眉眼,棠宋羽心底积压的苦涩滋味,再次翻涌,直没过他的掌心,让秉镜的手,缓缓放下。
“红色……太亮了。”
金铃晃响中,玄凝用发带束定好了发髻,又将抹额绕过发顶,侧头打量歪斜,若无其事道:“我的棠棠,年少俊艳,赤诚无邪,该当如此鲜亮色彩。”
“……”
话语掷地,棠宋羽追寻着她的眼眸,一霎也不霎。
“好了,快照照镜子。”
玄凝将金铃拨到肩膀两侧,这样它便不会与抹额的两条短带过于缠绕,而显得凌乱。
他望着镜子,她望着他。
猝不及防的亲吻落在脸上,玄凝愣了愣,片刻噘着嘴凑了过去:“再亲一个。”
棠宋羽笑着在她唇上亲了两下,又问:“够了吗?”
“嗯……”她饶有其事地抿了抿嘴巴,皱眉微微,一副讨价还价的模样道:“好像不太够。”
“那……”棠宋羽放下镜子,正想亲上去,她却抱着手仰身一退,得意洋洋道:“那就先欠着,连本带利,两年后还我。”
“为何……”
沉默中,玄凝握紧了掌心粗细不一的断线,不敢去直视那双迅速泛红的眼睛。
“这样,下次你我见面,总归是有了话头。”
车子行过崎岖山路,下至铺石的土路,一路摇摇晃晃,总算在晌午过后,抵达了宋县城下。
因为怕引起注目,出发前玄凝就命人添置了一辆新马车,没有玄家独特的重明图案和雕饰,甚至连进城令牌,都是她找旁人借来的。
“韩家的?”
守城士兵器拿着令牌疑惑道:“平白无故的,一个司丞来宋县作甚?你去找校尉告知此事,看看是否有必要通知县令。”
“且慢。”
车窗打开,一只手缓缓递了出来:“家中近来不安宁,本官只是想带着新宠寻个清净地方,还望姐妹们行个方便,莫要惊动了旁人。”
说着说着,从她袖中掉出了一个荷包,守城士兵连忙捡起来,上手沉甸甸的,估计装的全是吊钱。
“司丞莫怪,我们也是听从县令大人之命,凡是从天景城来的官员,都要立刻通报上去……”一旁的士兵打断了她,探头一看,只见荷包里竟然全是碎金,登时她话语一转:“不过大人既是为了私事而来,想必也停留不久。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县城街道,玄凝一扭头,就看见棠宋羽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失去光采的双眸黯黯落着,察觉到她的视线,幽黑眸子半转道:“殿下骗人的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谎话也分人,对你的谎话,本君可是内外煎熬,使得眉心生痤,久久不消。”
“殿下处心积虑骗我出来,真是辛苦。”
“棠棠无辜受骗,也是辛苦。”
眼看他还要说些置气话,玄凝喊停了车子,问:“你饿吗?”
他摇头。
“那正好,我们先去神庙祭拜,显得心诚一些。”
他点头。
点完头棠宋羽才意识到她方才说了什么,“殿下说的神庙是……”
碧空之下,郎朗钟声回荡,记忆中被风雪吞没的渺小神庙,而今已占据半座山头,棠宋羽站在山坡下,遥遥相望,竟生出了几分怯意。
来时她曾问过,若是有朝一日回到故乡,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棠宋羽毫不迟疑地答道:“树下。”
缠满火焰的菩提树承载着生者之愿,引领数以千计的亡魂,在那场白灾中一同去往了来世。而今屹立在山风中的,是堆满一扇扇青翠鹅黄的银杏树,虽未到深秋,但在金灿铺日的午后,抬眼望去,胜似神来。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
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皓皓人间,逢此百忧。
有风吹过少年衣,光影憧憧目濛濛,鹤红绸缠千梭线,蛇舞金墨祈枝头。
写好的祈福丝带经她之手,两端成结,被高高抛挂在鲜有红迹的枝头,于临近立夏的温风中飘舞。
天灾过后,神庙被重新翻修,殿内几乎辨认不出过往痕迹,见她愣在神像前迟迟不跪,棠宋羽仰着下颏望去,刹那,两人都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