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82)
传闻竟是真的。
心中震惊还未平复,待见到师甫放月像是操控了神智,匍匐在仙人身上如婴孩般进食,玄丛直不受控地皱眉。
婴孩尚且没长牙齿,即便没有意识,也不会见血,可她……
鲜血一颗颗滑落,仙人像是没有痛觉般,一脸欣慰笑着,可他笑着笑着,便哭出了声,躺在耸起的大地,对着看不见尽头的天忿吼,猩红的眸眼,照得他落下的泪,都碎成了参差不齐的血线。
“够了……”
银发衰呈白发,被吸取大半仙力的仙人,从痛苦的哀嚎中挣扎脱困,抬身望着身上的女人,颦眉制止道:“我说够了,下去。”
放月听不见,木讷地重复着吮|吸、催按、哪怕仙人掐住了她的脖颈,将人摁在雪地,她仍眯着眼,咂舔着唇上殷红。
“区区凡人,胆敢摄取吾的仙力……”
杀意正值浓烈,隔着三尺距离都能察觉,玄丛试图制止,镜释行看也未看,挥手将人弹落,轻而易举的模样,犹如掸尘。
“你是……镜尊?”
转眼功夫,放月清醒过来,茫然又警惕地望着他:“你怎么……变了副模样?”
镜释行羞恼地拢紧了衣袍,起身时,不慎被自己的长发绊到,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停下。
“吾要闭关修炼,百年之内,莫再上山。”
说完,他匆匆离去,还不忘将人送出明镜峰。
放月站在宗门口一脸疑惑,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玄丛闭口不谈,只淡淡道:“你牙上粘了血,像刚吃了人。”
仙人自顾不暇,玄丛再提笔时,少了许多犹豫,洋洋洒洒飘着的字迹送往天景,把玄遥看得胸口一堵。
这人居然还有脸自称阿舅。
仙人闭关,玄遥没再回信,某天清晨,她推门而入,石板上的男子不知何时醒了,见她愣住,跪地诚恳道:“孩郎之身多病羸弱,让母君忧心操劳数月,实乃孩郎之罪过。”
“你是如何醒来的?”
棠宋羽微微抬眸:“孩郎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孩郎便醒了。”
对上他的眼睛,玄遥心中说不出哪里有些矛盾,又或者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矛盾。和那位熟悉辰宿庄地下布局的巫祝一样。
玄遥虽相信鬼神之说,却也只保持着基本敬畏,从未想过涉足。
而她的孩子,却身处怪力乱神的中心。甚至,她自身就是怪力乱神。
清明雨夜。
房檐下的落雨淅淅沥沥,玄遥仰眸望着夜空,风雨斜吹,几滴凉意落在眉心,落下时一声长叹。
“从前我自诩了解你,而今,我是愈发看不透你的心思了。”
跪在雨中的玄甲身影孤傲倔强,玄遥不忍道:“你这般沉不住气,叫我如何放心将玉令交给你。”
视线被睫毛上挂着的雨滴模糊,玄凝用力眨了一下,才缓缓抬眸:“在阿媫心中,孩儿究竟要忍到何种程度,才算作沉得住气。”
“至少不会因为一个男子,在天子眼皮底下,在娲祖庙前,将朝廷官员抓走。”
“他是我的夫人,羞辱他,便是羞辱我,羞辱玄家。”
“很快就不是了。”
雷声轰响,一瞬间的光亮,照亮了冷若寒钉的眸眼,也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条裂缝。
“母亲何意?”
玄遥向前走了一步:“如今司民署总署官是韩家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二人的和离书,今夜就能盖印送到我手中。至于手印,那就更简单不过了。”
“此刻强迫我与他和离,就坐实了朝臣妄议,以小阿遥的智慧,不会想不到。”
“你……”玄遥惊得一愣,“你唤我什么?”
玄凝于雨中站起身,朝她笑道:“世人庸碌,听风不溯究;尘沙貌渺,聚可成山海。”
抬指间,赤电聚顶。
“若他困于风暴,我便捏碎风暴,若他被尘沙掩埋,我便掀山撼海。”
手腕上的玉石红得妖冶,她抬起来,放在唇边吻了吻他姓名,光芒照得她眼角落雨,好似泣血。
“我已负他太多太多……小阿遥,抱歉。这一世,就让我任性一回。”
玄遥心中生出不好预感,顾不得所谓冒犯的亲昵称谓,急忙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笑了。
“若他被人欺负,我便杀人;被神欺负,我就吞了神,再将神丹奉上。”
话语落下,伴随她眼中杀意,聚集在头顶的雷电轰然散开,化作一道道赤色光线,迅疾不见。
直面她血色笼罩的双眸,玄遥松开掌中的油纸伞,上前紧紧拥住了她:“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活了几世,你都是我的孩子,对吗?”
“嗯。”
“那就莫要出手。阿媫向你保证,害他之人,难过年关。”
“……好。”
玄凝望着怀中淋湿的鬓发,皱眉道:“阿媫怎么跑我怀里了?我身上都是水。快进去,别弄湿了阿媫的衣裳。”
玄遥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确定眼睛恢复如常,这才松口气,抬手揪着她耳朵就走。
“阿媫你揪我耳朵干嘛?嘶轻点,疼——”
为何?
玄遥皱着眉心,完全不理会身后人的叫嚷。
抱住时,她闻到了一丝腐腥味。
虽为腐腥,却又不同于尸体腐败的味道,玄遥记得,这种气味她曾经闻见过。
在巫祝给棠宋羽做完招魂仪式后,房间里到处充斥着这样的阴森腐腥,带着一丝诡异的芬芳。
这一切的巧合,究竟是为何?
“脱掉。”
一进到房中,玄遥便放下了帘子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