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97)
“嗯。”
“你凭什么认为绑架她的一定是乐羊。”
棠宋羽红了眼睛。
“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出卖朋友,给予她提醒?”
“因为你是我。”
镜释行望着面前愤怒的美人,不恼反笑:“我知道我会为她做出什么事。莫说是三番两次出卖自己的同窗,就算是三千万世界的造物主,万神之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背叛。”
“不。”棠宋羽掐紧了手:“我不是你,我没有背叛与改变的胆量。”
“噢……你看见了。”
镜释行骤然掐住了他,将人毫不费力地摁在身下质问道:“他让你看见了对吗,失去母亲的殿下,在你怀中恸哭的梦。”
也不知是力气悬殊过大,还是镜释行对他动了杀心,棠宋羽被扼住喉咙,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乐羊……是无辜的……”
“无辜又如何。”
“这世间的无辜人,少一个无伤大雅,多一个无事春秋。”
镜释行俯下身,审视他挣扎的黑色汪洋,那里有他陌生的羁绊,陌生的痛苦,陌生到他心底竟开始动摇,开始正视他独立存在的残识。
“何况他并非无辜,难道你忍心为了一个欺骗过你的同窗,去令她遭受丧母之痛?”
“不……”
棠宋羽嘴上仍挣扎着,双手已然无力地砸落在地:“他已因我失去母亲……我怎能再让他……失去性命。”
镜释行觉得无趣,索性也松了手,在他脸上轻拍道:“小残识,想开点。人生在世,本就在不断失去,你失去一个同窗,既报了玄家之恩,又换来了母女平安,何乐而不为呢。”
棠宋羽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不说话,不动弹,只吊着两片薄薄的眼帘,望着地宫房梁,陷入无神无主的思行参道。
他参了太久,地上又凉,镜释行正要去扶,他却翻身爬起,朝着地宫大门奔去。
“开门!我有要事求见世子!”
薄薄的身躯砸在铜门上,动静还没有他喊得热闹。镜释行啧了一声,捂住耳朵消失了。
“殿下!殿下!”
一声又一声的拍门声,吵得门外守卫不得安宁,拖着困倦靠近道:“夫人稍安勿躁,世子殿下要事在身,现已不在庄中,夫人有什么要事,不妨告诉属下,待殿下回来,我会请人代为转达。”
“她去哪了?”
“殿下不喜欢夫人过问庄中事务。”
“那劳烦守卫大人替我带话,我有急事求见,事关长公主的下落。”
守卫一听,慌忙派人去传,得到的却是世子殿下已率军连夜出城,奔赴郊外周山。
“周山……”棠宋羽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白了一片。
那是乐羊的户籍所在。
她怎的这般迅速,还是说,她早已顺藤摸瓜,追查到乐羊身上,今夜前来,不过是为了试探他是否知情。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后果如何,棠宋羽想也未想。
他一心想出去,奈何守卫始终不肯放他出来,求人无门,求神无路,他唤仙人,仙人也不应声。不知过去多久,他嗓子哑了,手掌心里全是血,却还在用淤血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撞门。
到最后,棠宋羽疯了。
他拆下轻纱,解下帷幔,将殿中一切能点燃的东西搬到了门口,随之他打翻烛灯,看着火苗沿着蜡油蔓延,棠宋羽嫌它太慢,解开衣袍在旁边来回煽动着,制造一室烟雾。
可他不知道,辰宿庄地宫是玄遥送给玄凝的生辰礼,专门用来研究实践她脑中各种奇思妙想的机关构造。
不知何处铃响,黑暗中,流水奔涌,顺着房梁上难以察觉的装置,飞洒大殿,淋得美人满脸错愕。
刚升起的火势,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逐渐熄灭,棠宋羽楞楞地抬起头,望着空茫茫的黑暗,笑成了泪人。
“玄凝——”
撕心裂肺的叫喊,从沙哑的喉咙出来,只剩下无声的哀鸣,比蜜蜂的嗡声轻,比昔日的情话要重。
窒息与绝望交错,压得他双眼一闭,栽倒在湿漉的地面,再也没起来。
“棠宋羽……”
有人唤他,声音像是隔着浓浓黑雾,在看不见出路的走廊,随飞跃的步伐向他奔来。
“醒醒。”
棠宋羽以为是梦,掌心拍在来人脸上,毫无知觉,他便又抬起手。
“大胆!”
他听见有人愤声制止,听见利刃出鞘,听见来人抱着他,回眸命令道:“退下。”
不是梦。
停留在脸畔的手无声坠落,坠落她被层层衣甲包裹的坚硬心口,抖落满眼泪珠。
“乐羊呢?”
玄凝愣了愣:“在周山。他要见你。”
棠宋羽坐起身,看了一眼周围,这里仍是地宫,但因她的到来,变得格外狭窄拥挤,像是灾民的棚户,乌泱泱地挤满了士兵。
“几时了?”
“卯时初。”
“四个时辰。”
“什么?”
棠宋羽缓慢地对上她不解的眸眼,沙哑道:“过去我不曾唤殿下,殿下来了。”
“而今我唤殿下,四个时辰,门外无一应我。”
“棠棠……”
他全然不听她说了什么,只垂眸望着掌心,自言自语道:“我如今这个样子,怎还有脸去见你。”
“你想梳洗?我这就命人去准备。”
棠宋羽摇摇头:“罢了。”
“是乐羊的话,断然不会嘲笑我狼狈。”
他站起来,玄凝想去扶,被他躲开了。
“麻烦殿下派人去城西园找吴关,让他把我床柜抽屉里放着的白色荷包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