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3)
她手中用了力,疼的他捂着腰默默离远了些。
“原来传闻是真的,小庄主真的修了无情道,不再动情念了。”
“你的消息未免有些滞后,”玄凝笑道:“难道你没听说我与长公主争夺侽宠的事吗?”
“听说了……”阿紫神色黯然,垂落的眼睫在光下犹如秋日银杏,脆弱的不经风摧。
“那肯定是个很好看的美人,不然小庄主不会为了他冲撞长公主……”
他余光偷看反应,却见她毫不犹豫点头道:“他的确好看。”
“比阿紫……还要好看吗……”
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玄凝闻声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道:“论美貌,你毫不逊色。”
阿紫内心重燃希望,又主动坐过去,问道:“既然如此,小庄主不妨考虑一下阿紫……”
她脸上神情有半分惚恍,抚上他的脸庞,倏尔轻笑:“阿紫想让本君考虑什么?”
“自然是……”手心覆盖住她的手背,他亲昵蹭着,抬眼时满是期许:“让阿紫成为小庄主的宠儿。”
“好啊。”
没想到玄凝会这么快同意,他愣了一下。
“当真……”
然而她却低头笑道:“假的,你还是这么好骗。”
“……”
脸上的温暖离去,冰冷的话语随之入耳。
“没有人可以跟他相提并论。”
明媚光下,他心恍若寒冬,连她说的话都没再听进去。
“小庄主若没有其他要问的,便回去吧。”阿紫起身道。
他落了脸色又突然送客,玄凝看他那副生气模样,知他意图却也不做任何表示,出门时回头道了声“谢谢”,见他毫无反应,便耸肩关门溜之大吉。
书阁再次归于沉寂,阿紫抱着厚重典籍,踩着木梯缓升将它放回原处。
他回到二楼,望着她待过的地方,缓缓抚上腰带,将临时松开的衣袍重新穿戴。
他本就是被庄主捡回来的人,蒙庄主可怜,做了玄凝陪读。
常有人笑话他是玄家的童养夫,他年幼不懂,还以为是什么好事,便在玄凝去学武后主动提出要做她的君夫,等她回来。
庄主闻之,也只是哈哈一笑,让他努力进修,早日成为玄家司籍,说不定真的可以当玄凝夫婿。
十载刻苦,他如愿以偿成了司籍,却也因此受限,困在绿水之南,无法出门。即便是听闻小庄主回来,却也只能盼着她能来找他。
可是她早已将他忘在脑后,不仅没来找他,再次见面,她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手腕上的翡翠撞在木杆上,发出“磴”一声重响。
他失神望着发红手腕,嘴角浮出一丝嘲弄:“小庄主以前还说喜欢阿紫的,怎么知道阿紫是男子就要撇清关系了。”
阿紫……
就连阿紫这个名字,都是她当年见他一身紫罗裙随口叫的。
没有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他何尝又愿自作低下与他相比。
“不过是一卑贱画师,怎就得你如此青睐。”
他回过神时,手腕多出了几道深红掐痕。
脸边泪珠悄然滑落,砸在金色木板上,未等渗入就被午后烈阳蒸发。
*
清风骏马飒飒,白云妙君悠悠。
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玄凝一身藕色织金圆领袍,飒爽飘逸的马尾随风摆动,引了无数路人注目。
偶然墨香味入鼻,玄凝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城东画院。
她抬头望着画院二楼,窗户正开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若他无事,此时应该还在楼上作画吧。
一想到他,玄凝眼皮跳了跳。察觉到有人正看着自己,她正要扬鞭离去,却听到有人唤她。
“小殿下,留步。”
喊她的是一位身着浅川蓝衫的女君,气质不凡,看着不像寻常女子。玄凝总觉得眼熟,一时之间却也记不起是谁。
她翻身下马,牵着墨云停靠路边,颔首行礼,问道:“女君是?”
女君笑了笑,看着身后城东画院的牌匾道:“大家都称呼我为画院夫人,或者黄夫人。”
玄凝的脸仿佛被冻住,连半点反应都没有,盯着眼前温柔貌美的画院夫人,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慰藉。
棠宋羽的审美水平倒是不错,这样的女君谁能不喜欢。
见她呆愣,黄夫人伸手晃了晃,问道:“小殿下?”
玄凝回过神,勉强笑道:“久闻黄夫人盛名,如今一见,确实名副其实。”
“小殿下,客套话就不用了,我叫你是有事情想问殿下。”
黄夫人瞥见她身后马匹,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己都未曾找上门问她,却被她主动拦下来问话。
玄凝也是感了兴趣,将马绳栓在路边树干上,跟着黄夫人进到画院。
院中看似人多繁杂,实则井然有序,晾画装裱,指导教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各司其职。
漫步走过水廊,池水清澈,有金鳞红锦在其中欢游,泛起圈圈涟漪。
玄凝原以为黄夫人是要带着她进到画院深处,却不想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严声问道:“你为何要逼他?”
“他?”玄凝皱眉笑道:“黄夫人指谁?”
“殿下冰雪聪明,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
玄凝盯着她半晌不语,转过头望着池中之物,再回眸时,眼中已无温度。
“黄夫人是来为自己的侽宠讨个公道?”
“什么侽宠,君子兰是我府上乐师……”
“乐师?呵,文人就是喜欢附庸风雅,养个面首都要冠个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