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35)
可冰面仿佛无边无际,直至湖心雕莲,玄凝仍未望见一处泛光水纹,而身后目光紧随,她只能向前跑,如同在沧灵树林深处的梦境一般,让喘息没过削耳的风声,让脸畔的汗珠滴落白焰,成为随风消散的光鳞。
忽而右手一空,缺少支点的半截身子,从怀中跌落。
眼见着火焰蔓延至腰身,玄凝忿然地高举拳头,挥砸在冰面,“咚——”
一声未平,双拳又起。
“咚!咚!咚——”
她听见掌骨碎裂的声音。
而冻结三里水下的冰面,只依稀可见一圈拳头大小的凹裂。
来不及了。
火焰已经填满男子的心口,将他鲜少身及的赤红着装,烧成絮雪,煮尘作她眼中积蓄的泪。
“不、你不能消失……”
“若你消失了……我……我……”
“棠棠……棠棠!棠宋羽!!!”
眼泪穿透火焰,与怀抱中消失的人影,一同撕裂成嚎啕。
洁白孤高的月亮,失去太阳的照耀,也成了蛮荒。褪尽色彩的红。
她抱着不存在的身躯,将汹涌绛色紧闭,在寂静的湖面,跪地痛哭。
是早已预知的梦。
“殿下说过。”
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凝望她颤抖的身躯:“你绝不会为我的死而落泪。”
她笑了。
笑声混合着哭声,是悲喜同歌,红白双响。
“是……我是说过……”
一晌戛然,玄凝回眸道:“可我为我的棠棠而泪落,与你有何干系。”
那双无色眸眼看久了,只会让人觉得苍凉恐惧。一如祂被模糊的面庞,分辨不清唇的方位,无法知晓他是否开口。
“带木的。”
“收起你窥视的目光,滚回你的神天,别再降临了。”
“殿下答应过……他,陪他一起走。”
“有吗?我忘了。”
玄凝站起身,甩了甩疼痛上来的双手:“当初让我作出承诺的棠画师已经死了,若他对我出尔反尔感到不满,自会化身厉鬼来找我。”
“至于你……好自为之。”
她踩着来时的冰面,转身朝岸边走去。
“云泥走了,天蜻走了,画师……也走了。”
“还好。”
“阿媫还在。”
她像一只亟待母亲哺喂的禽鸟,飞扑上岸,不顾姿态狼狈,跌跌撞撞奔向山庄高处。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想要的,奔之而去的明月。
冰面自她离去,由神明脚下龟裂蔓延成蛛网,将那颗不忍炼化的凡心,层层困缚其中。
“骗我……”
高傲的神明抬起眼,凝望着奔跑在山阶的身影,抬起的指尖,挥舞着火焰盘旋,作围困她的天圆地方。
“欺神者,当罚坠落十千梦界,至死不醒。”
第152章
身影如疾速闪烁的光点,在半山的枝头,将过往掠影的林中木,串连成红线。
当她打开门,白光夺目。
“阿媫!”
掌心遮挡刺眼光芒的同时,玄凝听见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呼喊,从身后堂而皇之地,扑向玄遥的怀抱。
光芒风散去,室内灯火依旧昏黄。玄遥搂着来人安慰了片刻,便带着人坐下:“不好好陪新夫人跑来我这里?说吧,出了什么事?”
女君鼓着嘴,像是受了极大的冤屈与耻辱,盯着桌案上的雪盏瞪了许久,才在母亲的催促目光中咬牙忿忍道:“他告诉我,他已不是第一次侍奉。”
“是吗……”翘起的指尖轻点茶盏,玄遥抬眸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我要休了他!再让他背上三两一夜的牌匾在庄门口跪着,我不消气他便不准起来!”
“棠儿他……并非是能忍辱负重之人,殿下这么做,是决心日后与他做一对仇人?”
“仇人?他有那个本事恨我吗,当初若不是我在雪地里从那群杂碎嘴里救下他,他早就葬身犬腹,连个骨头渣子都不见踪影。一条贱命,还真当自己是枝头凤凰,给点好脸色他就真的赖在玄家不肯走了,跟狗一样。”
拍案而起,女君的脸被怒火所占据,不留一丝情意,出口的话更是决绝刺耳。玄凝惶恐地望着门外——身着金凰嫁衣的男子,呼喘着热气,想要解释的脸,在她的话里,一寸又一寸地染上了雪霜,直到不堪其重,他低下头,任眼泪没过月湾,重重砸落在僵紧的手。
“不是的棠棠,她不是……”
十指穿过男子的胸膛,玄凝怔在原地的同时,金钗落响。
“敢砸我……”
隐忍声紧跟其后,玄凝惶然望着那与自己年少一模一样的脸,被锋利扎破的地方,鲜血正往外渗流,而她,怒视着面前挂满泪痕的男子,将玄遥面前的杯盏,不着收力地朝他腿上砸去。
“你这个疯子!”
一声闷哼,白玉制成的杯盏滚落,雪盖金钗。
少年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上转直视,他眸眼天生得就比他人要深要重,倒映的一点烛火,像是燃烧天幕的星:“正如殿下所言,我是疯子,发起疯来就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殿下,你可要小心了。”
说完,他又不知死活地扑了上去,女君连连叫喊着,抬脚踹上脑门将人蹬出一丈外,还不忘向玄遥求救:“母君救我——棠宋羽疯了!他疯了!!”
玄遥长叹了一声,命人扶起几乎被她踹昏过去的小男子,沉声道:“闹够了吗?”她犹豫地瞥了一眼少年,又道:“当日是你在宫宴上喝醉,回庄路上,将人强行带回车上宠幸的。”
女君愣了愣:“阿媫骗人。我并非醉后乱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