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52)
这么想着时,人已经走到他腿边,将他腿上罩衫掀了上去,露出里面的白袴。
“殿下。”他语气急促,着急时顾不上疼痛,身子猛地前倾,奋力抓住了她衣袖。
“棠画师不必紧张,”玄凝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与自己的衣袖拉开,“我只是想看看你腿上的伤,不是想占你清白。”
他紧皱的眉心片刻放松,轻声道:“……那我自己来。”
“不劳烦画师辛苦。”玄凝捏住袴角小心往上卷起,露出一截洁白细腿来。
淤青还在,痕迹比之前淡了许多,明显在慢慢好转。
指尖轻触,她抬眸问道:“疼吗?”
她的触碰犹如蜻蜓点水,棠宋羽摇了摇头。
温暖指腹在淤青的地方抚摸了片刻,离开时,却没有将温热带走,留在触碰的地方层层激荡。
右腿伤的最严重,膝盖处的夹板还未取下,玄凝放慢了动作,神情格外谨慎。
白玉颈边的长股辫垂落,烛火照的她面部轮廓柔和,如紫裳上的珍珠温润。
棠宋羽望着她温柔低敛的眉眼,身体泛起一阵酸暖,由心口如春潮水般散开。他攥紧了手,未修剪的指甲嵌入皮肉中,却依然挥之不去那阵奇异感觉。
大脑似乎也被控制,眼看着她拿起拭布侧身擦拭,他无法做出任何抗拒反应,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而流转,最终落在垂窕睫翳上徘徊。
她忽然抬眸,他刹那避开了视线。
玄凝见他垂眸不吱声,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沿着膝盖由上至下轻拭。
太瘦了,瘦到她一只手就能将他脚踝环住。
这种程度,已经不是饿了几天,怕是活到现在也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假装漫不经心问道:“棠画师,你之前一日几餐?”
“……”
知他警惕心重,玄凝说笑道:“我只是好奇画师是如何保持纤瘦的,想讨教一下方法。”
哪有什么方法,只是该进食时没有时间,耽误后便忘记了。
棠宋羽淡淡道:“在画院时因忙工并不固定。”
玄凝听了直摇头。
这家伙,纯纯饿瘦的,难怪轻的好似只剩下骨头重量。
“放心,在我这里,你休想再饿肚子。”
“……”
手中拭布不再温热,伤处也已查验,玄凝唤了侍从进来,起身准备出去。
棠宋羽刚被人脱掉外衫,她一个刹车又回头道:“棠画师,白日里我所说句句真实,你若不信,可以找天蜻询问。”
他披着外衫无所适从,薄唇翕动,不知该说什么。
正如那时一般。
午后的光芒正盛,她坐在对面,唇边始终携着淡淡的微笑。
见他始终不作答,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道:“画师不必现在给我答复,来日方长,我有足够的时间等画师的答案。”
眼中的浅紫在回忆声中消失门外夜色,她甚至贴心的带上了门。
她从未强求过他什么。
正因如此,他心中更加踌躇不定。
*
潭清映月,熠熠又潋滟。玄凝正要上楼回房休息,晚风中隐隐有乐声传来。
何人在吹箫?
她倚栏眺望,月下水亭中,绰约身影朦胧。
箫声悠扬,玄凝并不通晓乐理,听不出高低好坏,却依旧能听出其中青涩情感,似重山迷雾之中,无法得见天光的愁楚。
恰如此刻心境。
玄凝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他的房门,怅然离开。
来日虽且方长,但世事瞬息变化,她后悔给予他太多思考的余地。
她对感情的耐心就如昆仑山上的雷电,稍纵即逝。饶是心底断断续续攒存的那点耐性,也都用在了棠宋羽一人身上。
只因是他。
神思婆娑之际,她淋着漫天星光,迈过水汀青灰莲台,到达一方水榭亭台。
那人背影出落的窈窕,青丝缥缈,纤腰上的裙带在空中翩然旋舞。
玄凝想到是他,心中并无惊讶,踩着石凳盘腿而坐,阖眸沉气。
在昆仑山上学的一招半式她从不敢荒废,镜释行教她的静心决首当其冲,常温常新。
箫声戛然而停,阿紫转过身,望见她时眸眼有星光闪动。
“小庄主怎么来了?”
她并未睁眼,声音像是卵石从遥远山脊上坠落山谷清湍,漫长无声后迎来一声短促闷响。
“继续。”
他悄然勾唇,望着心中明月再次吹奏手中玉箫。
只是这一次,山息拨开迷雾,月轮乍现浮光。
玄凝察觉到他曲中变化,静心决默念了一半,眼帘微卷,青羽扇动,望着他侧影出神。
说来,阿紫现在的名字,应该是玄霁。
虽赐玄姓,但因是外来之人,与血脉承袭下来的玄家人根本不是同一地位。
雪雨过天晴,不正是紫字。
一曲又毕,玄霁回眸见明月眷顾,揣着悸动走到她身边。
“小庄主喜欢这只曲子?”
“谈不上喜欢,只是恰好合我心境。”
合乎她的心境……
玄霁黯了神色,她既能听懂,想来知道他在表述何种情感。
“小庄主是为何事烦忧?若能告诉阿紫,说不定阿紫还能为小庄主分忧。”
玄凝起身望着他那张漂亮过头的脸,认真道:“抱歉,阿紫,那日在阁楼我不该过分。”
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到阁楼之事,玄霁目光愣滞了片刻,又听到她说:“我心思杂念太多,欲行之吻并非发自真心。若让你误会,是我过错……”
心仿佛坠入深潭,水灌进胸口无法呼吸。玄霁喉间酸涩,半晌抬眸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从不敢奢求小庄主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