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61)
“……”
视线斜落,他捧起木盒放在榻几上,手指轻拨鱼锁扣,掀开最上层的软帕,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和一只玉镯。
她居然还留了亲笔信。
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玄霁心中泛苦,原来她的心思真的有迹可循。
那时在马车上,她说玉镯好看,心中所想的只怕也是他。
看到信笺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棠宋羽合上了木盒,“谢小庄主心意,也多谢司籍不辞辛苦前来……”眼光轻扬,他转而问道:“除此之外,司籍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玄霁低眉而笑,抬手落在他的肩膀,轻拍道:“画师莫要紧张,我只是近来有些烦闷,想找个年纪相仿之人叙上一叙。”
不等棠宋羽说话,他自顾自坐在榻边,望着对面窗框外的灰沉天气,叹气问道:“画师觉得小庄主如何?”
相似的问题,有人曾经在黄烛燃半的夜晚,借着上药功夫问及。
那时他只觉得烈火煎熬,一心只想远离其源,并未凭心作答。
如今心跳声锣鼓喧天,不明情绪作祟,他无法违心再道不如何,便轻嗯了一声:“很好。”
“既然很好,为何还要拒她于门外。还是说画师喜欢欲擒故纵,看着小庄主对你愈发痴迷,你心中得意。”
自说自话的习惯可真像她。
棠宋羽只道:“不是。”
他如传闻中的一样寡言少语,玄霁回过头,望着他那张无人可比的脸,嘴边酸涩道:“我望而不得的,却是你不想要的……”
“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全部宠爱,而我……哪怕是将心剖出来,她都不会垂怜一眼……”
他话里带了哭腔,棠宋羽怔在床案,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抬起的手像个木头钉在榻几上,安慰的话更是一片空白。
好在他也没有等他的安慰,继而留下侧脸哀伤道:“从前我为她不来找我而悲,如今我为她不肯分我半点注目而悲。”
闷热的空气沾了凉意,三两雨滴落在飞檐,继而如盆泼急促,伴着一声雷声,紫电寒光照在脸上的一瞬,脸上泪珠随之滑落。
“人……果然是贪得无厌。”
大雨斜落,打湿了外墙藤花,几滴携尘钻进窗户,将白裳点上斑驳寒凉。
脑海中重复着他的话语,棠宋羽不得其解,抬眸问道:“悲是何解,贪又何意?”
他只一笑,俯身将窗户合上。
“你很快就会懂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泛白身影靠在床围边,放任昏暗将自己吞噬。
不知过去了多久,门外有人执灯进来,将床边蜡烛轻点。
温暖烛光驱散了雷雨夜带来的凉意,棠宋羽盯着案上的木盒,再次将其打开。
玉镯光泽明眸,他反而拿起那封信笺,小心拆开了又细细阅过。
信上只有两行,他却将那两行字逐笔逐画地看了数十遍。
她的字迹如她本人一般,笔锋凌厉,似长剑破月洋洋洒洒,而信中话语无不透出她心思细腻,连他内心纠结都早早预料。
“玉镯只是物件,困不得人锁不住心,画师莫要有心理负担。”
“至于余下两层,待到画师确定心意,再打开也不迟。”
棠宋羽折好信纸放回木盒中,看着玉镯孤零零地卧在原处,他圈住着手腕比划了一下尺寸。
好像略大了一圈。
目光看着余下两层,若说不好奇那一定是假,等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捏住了锁扣,轻轻拉出却又瞬间推回。
沐身时,窗外雨声渐止,男侍忍不住问道:“画师怎么脸这么红,是水太烫了吗?”
棠宋羽摸了摸发烫脸颊,摇头道:“水温刚好。”
只是他方才想到那二层之物,他曾在春宫册里见过。
他鲜少会翻看春画,仅那一两次,还都是因为画院要求练习作春画,为了不被罚才借来翻阅。
虽是粗略一眼,但由于过于震惊,导致时至今日,他还能想起画上男子腰系孔雀蓝宝石跪在地上的臣服景象。
只是不知怎的,脑海之中,孔雀蓝变鹤顶红,画册上穿戴整齐,神情戏谑的女君,渐渐和她有着相同模样。
*
不等他回忆那晚是如何红着脸入睡,一旁男侍拿着册子提醒道:“画师,你该午休了,不然该耽误下一碗汤药服用了。”
他如今的作息是依照喝药时间来安排,一天到晚除了喝药还是喝药,俨然成了个药罐,入药七分,怕是化成灰都是药渣子。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药,喝下去的药是什么功效,棠宋羽一概不知,他只知男侍催得紧张,他喝得麻木,已到了哪怕来人端的是毒药,他也会毫不怀疑地喝下去的地步。
好心的海风吹进愁苦的屋子,顺手将一屋子的药味稍带走。棠宋羽躺在榻边阖眸半晌,刚要睡着,忽闻窗外有人窃窃细语。
“你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平稳的心跳陡增,棠宋羽骤然睁开眼。
好像……是她的声音。
他不确定又听了一会儿,此时风和日丽,除了风声,窗外再无半点声音。
竟是幻听……
他挪着伤腿,缓慢翻过身去,却看见临榻而开的窗户上,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准确来说,是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脑袋费力从大脑袋下钻出来,冲他喵了几句状告之语,言辞激烈,听上去有滔天冤屈。
“哎……你不要吵。”大脑袋抬起来又重新将它压回脸下,无力呢喃道:“吵醒画师,我就把你两个圆圆的东西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