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68)
他犹豫半晌,点头道:“嗯,毕竟她还是我的……主子。”
天高海阔,几片白云闲躺,飞鸟或羡恣惬,挥舞着丰翼徘徊无风之地。
玄凝仰望着盘旋低飞的白鸟,摊手接过递到手心的长剑。
“小庄主为何选我。”来人小声问道。
“你觉得呢?”
“小庄主不信任别人。”
“哼……”余光看见对面上来了人,玄凝将别在额上的眼罩拉了下来,道:“现在的你,与别人何异。”
戴上眼罩,周围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玄凝清楚地听见他唇边呢喃了一句“无异”,便朝着高台正中走去。
半炷香的时间,又不限剑法,只要把对方跌落高台,就能赢下此场比试。
这可比在昆仑时持续三天三夜的论剑要来的轻松。
高台之下,火点絮絮生香,高台之上,玄凝只听见一阵清风划过,连带着步履声急速扑来,她蹲身躲过直直刺来的长剑,剑锋一转,抬剑挡下从下方斜扫而来的剑刃,扶剑推退了来人。
“世子不愧师出昆仑,即便蒙了目,也能知道我下一步的动作。”
“哪里,只不过是郡主让着我,故意让我听见了声音。”
寒暄过后,又是击玉敲金,剑光纷飞。
竹翠裙袂蹁跹,似洒满日光的竹林,及腰的长发随剑风轻扬,一招一式都如水中鱼儿游得欢畅。
高台之下,玄霁看得心中酸涩,既然游刃有余,又为何让他充当眼睛,难道只是让他多受半晌烈日煎熬。
神游片刻,定睛再看时,场上局势陡然发生变化。
天嘉竟将她压制不前,连连后退。
眼看她退到高台边缘,玄霁提起衣衫一路小跑,边跑便喊道:“剑点如急雨,升落细无声,是为霡霂,阴山十六剑第九式!”
“呵~”
趁天家郡主惊讶时,玄凝迅速反手撩开对方长剑,持剑劈砍而去。
剑刃相碰,势如巍峨山川,浩大声势抖落了眉宇间的镇定,将两岸挤在一处,沉声问道:“他也曾习武?”
“非也。”剑刃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玄凝双手抡剑,扬着嘴角道:“他只是熟背剑法。”
重剑直劈,震得天嘉退了两步。望着高台之下,特意跑来她身后的男子皱眉道:“若只是熟背,他又怎能认出我所用的剑法。”
“可能是他闲来无事,把书中的画例都记住了。”
挥手剑锋横扫,冷月出峰,对方反应迅速,挑剑借力弹出,道:“难怪世子要让他做眼睛。”
玄凝踉跄退了半步,抿唇笑了笑,并不作答。
阴山十六剑,是她学会的第一套剑法,也是阿紫记住的第一套剑法。
玄遥找来的师傅向来苛刻,为了不被罚,每当她快记不住时就会打暗号,阿紫便会在一旁小声嘀咕,提醒她下一式的动作。
他果然还记得。
白云蔽日,香灰寸落,熏香正是浓郁时,场上剑影如虹,湖山相撞,荡起浩浩滔天的银白巨澜。彩凤翱翥,螣蛇紧掣,凤不忍受困,展露削鳞如云的羽翼向螣蛇挥去,蛇身软而矫健,乘风躲开继而游上攀绕,直指凤鸟羽冠。
剑风拂眼帘,锐意破眉梢。感受到疼痛,天嘉握紧了手中剑,抬眼时凶光毕露,趁其背后不设防,挥剑砍去。
“小心!”
觉察到危险,玄凝转身堪堪躲过,剑风截断青丝,丝丝缕缕飘落在泛黄的地面,又随裙袂扬起的清风飞往高台之下,落在皙白掌心。
定身的脚跟突然踩空,自知身后已无路可退,玄凝脚尖施力稳住身形,提身腾步,势如出弦之箭,迎面接住袭来的剑风。
胜负难分,天冉看得心急,只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不知阿姐能不能赢过玄凝。
再看只身在对面的男子,他还在提醒玄凝该如何出招防守。
视线来回游动时,她走到男子身后问:“司籍,你到底是谁的人?”
身后女声冷呵,玄霁僵身问道:“小郡主何意?”
“你既是我阿姐的人,就不该如此帮她。”
玄霁垂头沉默,握着手中的发丝小声说:“可她还是主子……”
“只要我阿姐赢下这场比试,她就不再是你主子。”
他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连回头都变得艰难,翕动的嘴唇缓缓吐出:“什么…意思……”
“她二人打赌,若我阿姐赢了,从此你就不再是玄家司籍,而是我阿姐一人之宠。当然,我是不想你留下的,我只想看见她输给我阿姐。”
台上身影纵横飘逸,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问道:“若我助郡主赢得比试,小郡主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他还敢提条件,天冉皱眉瞪道:“你别忘了,你的性命可握在我手里。”他笑笑回过头,“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听天由命。”
眼看他又要出声提醒,天冉捂住了他的嘴,附耳低声:“我可以不把你方才树下亲我的事情告诉阿姐,不过你也休想得寸进尺。”
空中只余三分淡香,对方进攻愈加猛烈,剑风凌乱,玄凝正分辨时,听到身后有人提醒。
“秋风扫落叶,马蹄震昆冈,破军。”
破军?玄凝来不及细想,反手回撩定安,想象中的碰撞声并没有传来,她心中疑惑时,面前山风料峭,逼得她连连后退。
不是破军,是崩雪。
脚下踩到了空气,她退无可退定在边缘,任山雪轰然将她淹埋。抬首瞬间,心中盘旋的飞鸟,终于冲破桎梏,声嘶力竭地宣告天地。
翠竹被雪压弯了细枝,削断了竹竿,带着满身寒凉跌落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