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73)
“殿下!”
棠宋羽又惊又慌,伸手握住她的手,将指尖从滚烫烛火上拿开。
所幸只是烧烫了皮肤,望着泛红指尖,他下意识吹了吹,她却将手抽走,好像他的呼气比烛火要烫。
“画师,自重。”
她,说什么?
目光抬起,她又将手放在烛火上。
这一次,紧蹙的眉心再也没有松懈,他看着她细指探火,拨着皱缩的灯芯往上挑了挑。
四周相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些,他的语气却随之沉了下去。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弹指间,几滴蜡油飞溅,棠宋羽只觉得脸上一烫,心惊之余,又被人拽住了长发,吃痛地向施力之人手里倒去。
“谁给画师的胆子,让你以这种语气质问我。”
他靠在她手边,急促的呼吸闻声一滞,刚要起来,又被狠狠拽了一下,颧骨砸在腰间玉带上,周遭皮肤迅速起了红晕。
一只手悄悄抚上脖颈,顺着衣领往下探去,细挑有力的手指轻易剥开美人薄衫,转眼又往里面钻去。
“殿下,”棠宋羽反应过来摁住胸前的手,仰睛看着她阴沉脸色,心底的不解和疑惑纵使如井水般涌出,却也不禁弱了语气,问道:“为何?”
为何阔别数日,她对他,仿佛变了个人般。
门外潮湿的虫鸣阵阵,夜晚凉风微拂,灯笼轻晃了晃,沉寂半晌的屏风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响声。
青丝垂落在发烫的脸侧,棠宋羽怔怔地望着伤腿,耳畔还回荡着她的话:“一个卑贱画师,本君还摸不得了?”
是她说,画师莫要妄自菲薄。
是她说,世间唯有画师值得她用心对待。
是她说,卑贱。
心中藏起的情话渐渐爬上了寒霜,他攥紧了手中衣袖,沉声道:“承蒙殿下提醒,小的卑贱,伺候不了殿下,殿下不如……”
“棠宋羽。”她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只手扼住脸腮,将面容捏变了形状,俯身盯着他愠色眼眸,漠然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强幸了你。”
“……”
凑近之后,他才看见她眼下泛紫发红,血丝游离在黑瞳附近,只一毫就要被浓墨吞噬。她眼底情绪没有一丝有关情或欲,好像只是为了发泄怒火,又或是其他缘由,才会对他出言恐吓。
脸越来越痛,玉镯滑落,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试图分散一些力。
她却骤然松了力,盯着他手边玉镯,脸上淡漠神情如冰川坠落深谷,瞬间砸个粉碎。
“阿紫……”
呢喃声如秋雨落池,偏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微弱雨声入耳,惊得方寸震颤。
是了,那人腕间也有个玉镯,刚好大小,色泽柔朗,看样子已经戴了许久。
“殿下……”脸上的钳制被轻易扶落,温热的手腕却仍握在掌心,棠宋羽迎着她的目光苦笑道:“司籍现下应在云阁之中,殿下与其在这睹物思人,不妨去找他。”
四目相接,她低下了头,望着被握住的手腕,身影如来时沉寂。
有水滴落在手上,棠宋羽愣了愣,正以为是错觉,低头却刚好看见手背上落了一滴水珠,顺着起伏青藤滑落。
点点水光,盈盈泛黄。
再抬头时,杏花噙秋雨,纷落入目。
“殿下……”他无意紧扣指间,“为何落泪?”
她张了张嘴,阖眸仰道:“他不在了。”
“不在云阁,那可能是在书阁……”
“棠宋羽,你是傻子吗?”玄凝被气笑,歪着嘴角皱眉俯视道:“人不在了,死了,懂了吗。”
话语惊人,棠宋羽足足愣了好一会才道:“什么时候……”
“今晨鸡鸣后,五更初。”
*
天边刚现鱼肚白,屋内脚步声急促,玄凝皱眉醒来,正要问是谁打扰她的好眠,帷幔被人一把掀起,神色焦急的天蜻急匆匆走了进来。
她起身问:“何事慌张?”
“殿下,司籍他……出事了。”
假山鱼池里已看不见锦鲤在何处,小型水车还在不知疲倦的转动,将一池红腥送往山涧,再化作飞流落入池中,溅起的水花好像是红珊瑚做成的珠子,深红之上,光泽明亮。
腥味钻进鼻腔,引得喉间泛起阵阵恶心,玄凝掐紧了颤抖手心,冷声道:“去找个仵作,最好是玄家人,要快。”
“是。”
临走前,天蜻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女君,视线落到水池中漂浮的身影,她眉心紧锁,转身快步离去。
等她带着仵作赶回来时,水面漂浮的人已经躺在地板上,模样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般。
玄凝抬头看了一眼,起身拖着湿漉的裙摆走到两人面前,将碎成两半的镯子交给天蜻:“找人修好它,我去换身衣裳。”
“好…”
关门声响起,天蜻犹豫了会,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过去。谁知进门后,她看见帷幔前的莲台上跪着五六个隐寸,听见脚步,齐齐地看向她。
世子正在帷幔后更衣,看见身影,冷冷道了句:“无妨,继续说。”
“小庄主,有人在我们货物上动了手脚,眼下商队出不了沃城,连货物都被官府扣押。”
“怎么动的手脚。”
“有人将一车贝粉换成了一车盐。”
玄凝脸上毫无波澜,垂眸用软帕将洇湿的皮肤擦净,拿起手边的衣袍穿上。
“朝廷设行盐司单独管理官盐,若真丢了一车盐,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去摸清那车盐的来历,说不定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是。”
帷幔被掀开,一身暗金玄色圆领袍的小庄主站在众人前,飘逸长发松落耳后,负手冷道:“动作快些,亲王已经开始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