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83)
此话一出,吓得天蜻立马戒备,玄凝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放松,“亲王要照顾先皇,哪有闲心亲自盯我,只有另一种可能……”
她话说了一半,天蜻很快就悟透了剩下一半,跟在她身后问道:“那是否要动手?”
“此时动手,那可就正中对方圈套。”
走出了亭台,廊桥两岸残垣断瓦,入眼皆灰埃,玄凝看着倒塌的出云阁,不禁停了脚步。
四处着火点,属出云阁焚毁程度最轻,一旁的书阁都化作焦黑了,它却只是烧毁了柱子,楼身塌陷,顺势压灭了火焰,倒也算因祸得福,保留了木材。
眼中仿佛还映着昨夜的大火,黑烟将她的脸色压得沉重,连带着声音都变得低沉:“火烧出云这份大礼,我会带着阿紫那份,百倍奉还。”
*
烧焦的糊味钻入鼻中,棠宋羽揉着眼睛,起身看着周围的火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着火了。
屋外人声杂乱,他叫着喊着,却没人回应。
慌乱中,他穿上长靴,看着被火海淹没的前堂,心知无法从门出去,便放倒燃烧中的木柜,踩着搬来的凳子,跳起来扒着窗户边沿,想要从一丈高的窗户爬出去。
仗着年纪小,身子骨轻,他悬挂在木窗边沿,踩着木墙借力蹬了上去。
院子里人来人往,提桶救火,没人注意到高悬的圆窗探出半截身子。
棠宋羽望着满是石渣的地面,心中有些犯怵,火焰不知何时沾上了裤腿,烫得他来不及思考落地姿势,就一头栽了下去。
身子好似撞在了刀床上,扎的他浑身疼痛,棠宋羽闷哼了好一会才爬起来,捂着嘴趔趄走到外面,刚好撞见提桶进来的乐羊。
“君子兰,你手上怎么都是血?”
他摇摇头,捂着嘴不说话。
“医师在门口呢,你过去让她看看,我要进去救火了,哎对了,你刚刚去了哪里?我跑出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近日风寒缠身,他一直在床上躺着,乐羊他分明……算了,应该是自己头脑昏沉,没有听见喊声。
棠宋羽捂着嘴坐到医师面前,医师看了他一眼,问是下巴还是牙。
“牙……”
他松开手,血迹糊满的嘴巴里,门牙被硬生生折断了半根,另一半还残存在血流不止的牙床里。
好在是换牙期,被拔除断裂牙根的牙床,过了半月又重新长出了白芽。
牙齿重新长出,心底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棠宋羽有时从画院二楼往下看时,还会心有余悸。
可当再次被失重感压迫着心脏,棠宋羽抓紧了她的衣袍,落眸于炽热火焰,心中却恍然生出一种错觉。
他怕的,并非是一丈之高的距离。
他怕孤身坠落,无人再问长短。
于是,在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他闭眼将心中所想慢道:“殿下若不嫌我嘴笨……以后……我为殿下抚琴……可好……”
若是殿下喜欢听笛……我也愿为殿下去学吹奏……
所以殿下……可否……再予我些真心……
睁眼醒来,棠宋羽望着陌生的房梁,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痕。
房间周围人声嘈杂,将他从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里生拉硬拽出来,皱眉看了看周围,愣然道:“这是哪?”
旁边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留胡子的男子,头上、胳膊上,脚上都缠满绷布,听他问话,扭头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嬉皮笑脸道:“哟,小美人是伤到哪了,怎么被送到这里了,你家主子不要你了?”
“……”
棠宋羽默默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的房间比出云庄的还要小,还摆了四张木板床,非要找相同的话,那就是他的床边也有扇窗户,只是需要下床走一步才能隔窗欣赏。
房间里除了他,其余三人都卧在床上,除了方才答非所问的男子,一个还在睡着,另一个正坐在对面凶狠地瞪着他。
那人脸上的刀疤颜色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一道,看起来是新添的,不然也不会因为瞪得太过用力,疼的龇牙咧嘴。
“那个位置,原来是我的。”
和他的长相不同,那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比绿柳还软,若不是破了相,想来也是个相貌优越的男子。
棠宋羽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对面的男子,楞道:“那……换回来?”
不知是戳痛了哪根神经,那人一边捶床一边破口大骂,听得棠宋羽皱眉。
隔着窗户的距离,胡子男笑道:“小美人别理他,他被主子划破了脸,打断了腿,心情不好,这半个月动不动就发癫。”
“他主子为何……”
“他说是被人争宠陷害,谁知道是真是假。”
听到胡子男的话,那人拿起桌几上的烛灯就朝他砸去,吓得胡子男连忙拿起枕头,躲到床角大喊:“来人呐!”
他叫得实在凄厉沙哑,像个鸭子。
混乱的场面在一声怒吼中结束,柳予安暴躁地推门进来,“吵什么吵什么!大清早还让不让人活了!再吵就滚外面干活。”
“柳医师,小的腿上还有伤呢……”
一听要干活,两个人立刻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柳予安分别瞪了一眼,扭头看着床上坐着的美人笑道:“庄中实在腾不出房间,只能委屈你和这些人将就一下了。”
棠宋羽微微颔首,问:“这里是……”
“哦,忘了说,这里是郁庄,就是你原本要来的那个郁庄。”
郁庄?棠宋羽看了看周围,又道:“是她送我来的?”
“她没来,是她身边的侍卫送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