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相见早留心(16)
“那日我便与三娘解释过了,都是那些人激我,我胡乱说话,还请三娘别往心里去,也莫要避着我了。”数日不见,裴朔后知后觉,他其实还是有些在意谈思琅的。
他知晓退婚后京中有些流言,说是因她不好,将军府才主动免了这门婚事。
他当初说大话时,没想过会这样。
他愿意为她让步,愿意为了她接受家中的安排,也愿意放低身段来哄哄她。
谈思琅不愿听他这些一厢情愿之语,更是顾念着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
她几欲挣脱而不得,忽地,却见她眼珠一转,竟是用膝盖顶了一下裴朔的小腿,趁着裴朔吃痛的一瞬,赶忙从他手中挣脱开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那日也与你说清楚了。”
裴朔踉跄了一下,愕然道:“三娘这是何意?”
他是诚心想与她重修旧好的。
谈思琅冷哼一声,望着不远处有个熟识的贵女正往这边行来,当即示意青阳,快步往那贵女身边走去。
裴朔望着谈思琅匆匆远去的背影,心中本是有些不耐;只是掌心那抹来自少女手腕的温热,与残余在小腿上的若隐若现的触感,又惹得他心绪翻涌。
他握着那支修补得甚是完美的金镶玉发簪,在花./径之中来回踱步。过了好一阵,方才匆匆回到宴上。
大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裴朔却有些心不在焉。
忽而,听得殿外有内侍高声道:“皇上驾到——”
殿中倏地安静下来,一众人俱都跪了下去。
皇帝行至上首落座,沉声道:“众卿不必多礼,朕今日前来,实是有几桩喜事,想与诸位同喜。”
言罢,便亲口赐下两桩婚事
一桩是宗亲,一桩是新贵。
这些人都与裴朔无甚关系,他神游天外,仍在想着方才谈思琅拒绝自己时冷冰冰的眼神。
以往,即使嗔怒之时,谈思琅亦是娇憨乖觉,实属甜腻;今日她当真发起狠来,反倒让他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他愿意再哄哄她。
“……去岁江南水患之事,谢卿临危受命、处理得宜。朕便在此做主,擢升之外,再为谢卿添一道新婚之喜。”
裴朔这才回过神来。
圣上竟是要给表兄赐婚?也不知会是哪家女郎。
却见内侍立于皇帝身侧,手执一卷明黄圣旨,毕恭毕敬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大理寺卿谢璟,经明行修,忠勤体国;礼部尚书三女,柔明毓德,淑慎温恭……二人良缘天作,允称嘉偶。着即择吉成婚。钦此!”
第7章 开屏(730更)
谈尚书与谢璟快步行至大殿中央接旨。
谈思琅呆愣地跪在案几旁,远远看着内侍步下台阶将圣旨交到二人手中。
清莹秀澈的日光透过棂格,在金铺屈曲的大殿之中氤成一片斑驳的明黄。
谈尚书与谢璟的身影也都与圣旨一齐溶化在了那一片明黄的光斑之中。
殿中的丝竹之声一早便停了,只剩下谈尚书并谢璟的谢恩之声,与流转的日影一道敲在谈思琅心上。
隔着殿中众人,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没有乐声的傀儡戏。
上首的帝王语气平和,命众人平身。
谈尚书与谢璟再度叩谢隆恩。
谈思琅的目光终于聚焦于身前案几一侧的青瓷杯上。
她这才注意到,青瓷杯上原是绘着缠枝莲纹的。
“大理寺卿谢璟、礼部尚书三女,二人良缘天作,允称嘉偶。着即择吉成婚。”
方才内侍宣旨时的声音,也再次涌入了她的耳畔。
她……要嫁给谢璟吗?
许是因为赐婚之事太过突然,她平日里对谢璟的那半分怵意被浓烈的迷茫压下。
此时的谈思琅,更多的是不解。
她和谢璟还隔着一个裴朔,圣上怎会想到给他们二人赐婚呢?
难不成是朝政上的原因?
近来父亲与谢璟常常在一起讨论公事……
谈思琅咬着下唇,有些头晕。
总之,她彻底没有机会回头了。
宴会尚在进行,殿中重新热闹起来。
谈尚书与谢璟折回席位的脚步声、殿中众人的议论声与陈清于轻轻拉拽谈思琅衣袖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响动声俱都在谈思琅耳畔响起。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从青瓷杯上的缠枝莲纹,飘向更远之处。
却是恰好看向了谢璟。
谢璟也在此刻回眸。
二人的目光倏地一撞。
谢璟呼吸一滞。
殿中数百人——包括那位端坐于高处的帝王,亦包括脸色惨白、一脸惊愕的裴朔,都在此时变作了戏台上的布景。
殿中的声响听不见了。
明灿灿的大殿黯淡成一片灰白。
唯有身着杏黄色杭罗襦裙、唇间一道殷红的谈思琅,是此间唯一的艳色。
谢璟颇不自然地攥紧了手中的圣旨。
他与谈思琅之间隔着数丈之远。
自大殿之外吹来的春风,吹乱了她的衣袂。
他看不清她衣衫上的花纹,亦看不清她发髻间钗环的样式。
众目睽睽之下,谢璟唯一能看清的,不过是自己劫后余生般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他不知晓,他与谈思琅的心跳声在某一个转瞬即逝的刹那同频相和。
暮春时节,空气中荡着一线闷热的濡湿,谢璟握着圣旨的手心悄然泛起一丝薄薄的潮意。
至于另一边的谈思琅,却见她僵着手端起青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茶水。
清苦的茶水入喉,她总算回魂。
身侧的贵妇人对着谈思琅和陈清于举杯,笑道:“恭喜谈三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