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相见早留心(97)
不吐不快。
他漫无目的地在蔡府乱转。
其间遇上了一位在书院的同窗。
他与那人匆匆打了招呼,少不免又想起武试当日挑拨离间之人,心中愈发烦闷。
怎么就到了今日的地步了?
他甚至有一种去存荫堂与谈思琅说个清楚的冲动。
无意识间,他的脚步便向着存荫堂的方向转去,全然没想过,若是他当真这般大剌剌闯入存荫堂,今日之后,京中会有怎样的流言围绕着谈思琅。
幸而,他尚未行至花园,便被蔡家的一位少爷拦住了去路:“裴二公子可是在寻净房?”
裴朔一愣,下一刻,蔡家少爷的手已搭在他的肩头:“正巧我也要去,不若一道罢?”
裴朔只得跟着他去了。
如此耽搁了许久。
在返回前院的路上,他总算是看见了被他跟丢的表兄。
原来表兄是在与同来蔡府赴宴的一位朝臣闲谈。
那朝臣正要离开。
方才……离席之时,他竟有一瞬间误以为,表兄是去寻三娘的。
他竟险些被表兄在荣惠堂中那番表现糊弄过去了。
他本是在看表兄身前的那株尚未开花的梅,不知怎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向了表兄腰间的香牌。
他看不清。
但却能清清楚楚回想起这枚香牌的模样。
那枚香牌上刻着竹叶。
他是从来就不喜欢竹的。
表兄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猜,表兄大抵也是不喜欢竹的,这竹叶只是三娘随手一雕而已。
这枚香牌,是比不得三娘曾送给他的那些的。
“裴二公子?”蔡家少爷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裴朔低声应了句无事,绞尽脑汁寻了个借口,想与那蔡家少爷分开来。
蔡家少爷想着此处距前院已不过小半刻钟脚程,便也随他去了:“我会告诉将军,二公子随后就回来。”
裴朔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秋风瑟瑟,寒蝉凄切。
蔡家少爷尚未走远,裴朔已烦躁地扯了扯自己腰间的玉佩,而后大步往谢璟的方向走去。
他在梅树前站定,却又不敢再前行半步。
谢璟在此时回过身来。
二人隔着深褐色的梅花枝对视。
隆冬未至,谢璟的眼中已覆上了凛冽的冰雪。
裴朔不禁别过脸去。
又赶忙侧回脸来,直视谢璟的……下巴。
若是有旁人在此,定是会觉得裴朔这副逞强的模样格外滑稽。
谢璟冷声道:“表弟可是迷路了?可需要我去寻个下人来为表弟带路?”
裴朔心中一闷。
表弟、表弟、表弟。
又是表弟。
分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称谓,落在如今的裴朔耳中,却成了一种刺耳的炫耀。
他隐忍了半日……又或者说,憋了大半年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彻底喷泻而出:“你第一次见到她,甚至是在我家中!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若不是有孝在身,我早已娶她过门!”
“今日蔡府上宾客众多,你这般大呼小叫,是想作甚?你若当真还记着那一星半点的一起长大的情谊,就算不顾及我这个表兄,也当顾及她的处境。”谢璟向后退开半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看向怒气冲冲的裴朔。
武试那日也是这般。
他这个表弟,似乎永远只会在意自己当下的情绪,而不会想到旁人会否会因为他外泄的情绪而受到伤害。
裴朔被他这般冷静的模样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谢璟不紧不慢道:“世上并未有那样多的若是,表弟只需记得,她是我的妻子。”
他一字一顿道:“圣上赐婚,明媒正娶。”
为人坦荡的谢大人鲜少有这样狐假虎威的时刻。
冷冽的目光落在裴朔的脸上,像是一把磨得极快的刀。
刀光映出裴朔颓唐的脸。
他从打颤的齿缝中挤出一句:“你见过十六七岁的谈三娘吗?”
那个梳着随云髻的谈思琅。
那个女工不好,却会花上许多时间去缝制一枚香囊的谈思琅。
那个会害羞、会脸红,也会眸光熠熠地说“你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谈思琅。
见谢璟不答话,裴朔忽而找回了场子,他甚至比方才冲过来时冷静了不少:“你没有。那时候你还在千里之外的……”
表兄当时是在江南何处?
他不记得了,不过这不重要。
裴朔憋着一口气,步步紧逼:“她根本就不会喜欢你。如你所说,圣上赐婚,不过是盲婚哑嫁而已。”
不比他与三娘,有数十年的过往。
“你都不了解她。”
“她和人听戏时,从来不喜欢那些书生。”
“那时候的她啊……”
谢璟往前迈出一大步,一道阴影笼在裴朔的脸上。
他的双手分明负在身后,裴朔却觉得,那双手已化作枷锁,扣住了他的脖颈。
他打好腹稿的话全都被就此拦下。
谢璟仍是那副凉浸浸的语气:“说完了?”
裴朔双颊涨红,呼吸毫无章法,下意识双手握拳。
在拳头砸向谢璟之前,已被谢璟紧紧箍住了手腕。
谢璟比他更快。
“你连武艺都退步了这样多吗?”谢璟语气平淡,似乎并无嘲讽之意,只是单纯在述说一桩事实。
裴朔呼吸愈发急促,只能抓住那一句:“我和三娘……青梅竹马,你可知那时候……”
谢璟眸中一暗,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没有见过十六七岁的她,我承认,那时候我在武林,日日忙着处理案子、翻阅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