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她扔进护城河中。河流裹挟着尸块离去，无数个日夜过去，她早已支离破碎。

无论是过去的记忆、自己的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体，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找不到。

她醒来时，脑子里便只有一句话：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至于其他的，便一概不知。

既然醒了，就给自己取个名字吧。她念叨着这句话，心想着，就叫红笺吧。

红笺。这个携带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过往的名字，便成了她——成了这只名为红笺的女鬼的所有东西。

后来的颠沛流离也没什么特别，红笺这种连自己的身世和尸体都找不到的女鬼，起初弱小得不像话。

谁都可以踩她一脚，谁都可以欺负她。

她怕疼，即便是当了鬼，也会疼的。所以入了大鬼陶红麾下后，她将自己的锋芒都好好收着。

外在的一切，例如容貌，陶红若想毁掉就毁掉，在生存面前，这些都可以舍掉。因此陶红每次划了她的脸，红笺还要笑着凑近感谢，只为得到陶红指尖微弱的鬼力赏赐。

可这并不代表着她要一直留在陶红这里。因为陶红讨厌她，陶红不会培养她，陶红只想把她当只阿猫阿狗玩。

为了心中那根若隐若无指引着她的线，红笺怎么都想着离开。后来离开了，遇到沈雁云，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般。

注定了...她会遇见沈雁云，她会慢慢恢复记忆，会回到京城。

京城，那个给予她一切、又摧毁她一切的地方。

因与果，何其玄乎？

终于想起了一切，红笺闭了闭眼。曾经柳依说的那句话，“但我要你回来”，她这才算是明白什么意思了。

原来，活着的时候，柳依知道红笺帮不了她。

只有死了才能。死后，经历过磨难变强的、身上带着过去的因的红笺，才能帮助柳依复仇。

红笺能感应到。她能感应到柳依在呼唤她，从踏入这座城开始，命运的齿轮，再次运转。过去种下的因，终于要结出果实了。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都要完成。

——

杜画的幻境不致命，但难缠。杜画毕竟了活了千年的骨妖，即便是沈雁云，也花了不少时间脱离幻境。

甫一出幻境，他拿着桃木剑指向杜画，眼神冰冷：“红笺去哪儿了。”

被桃木剑指着，杜画并不怕。她打量了一下沈雁云，笑道：“可以啊，你...很不一般，寻常的小道士可破不了我的幻境。”

“至于那只小女鬼，”杜画道，“现在已经进京城了吧。我可是问过她哦，她自己说的不想跟你在一起。”

沈雁云握着桃木剑的手一紧。

“虽然你出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但....时间也差不多了。”杜画笑道，“你说，她会不会在京城大开杀戒呢？会吗？”

“你是故意的。”沈雁云道。

“对啊。我过得不好，大家都别想好过。”杜画勾唇笑道，“小道士，快别浪费时间了，反正你也奈何不了我，还不赶紧去看看那小女鬼干了些什么事。我可感应到，她已经褪下我借给她的皮了。”

的确，如今的沈雁云虽能破幻境，但要对付杜画也并不算容易。因而，他收了桃木剑，再不看杜画一眼，往京城而去。

沈雁云的行进速度很快。从前带着红笺，他很少使用灵力赶路。如今，他将灵力附于双腿，仅一炷香时间就到了京城。

进入京城后，他本想直接用红线寻找红笺。

但他身边很快便出现了两个人，两个道士。

“沈师兄。”其中一个向他抱拳，随后道，“师傅等您很久了。”

“...一定要现在？”

“师傅走前说了，若您回了京城，要第一时间去见他。”道士说道。

“...嗯，我知道了。”沈雁云收回手，手腕上的红线隐入衣袖中，他随着二人去了青苍盟。

幼时沈雁云在荒山长大，身边的道士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只有一位老道长从始至终留在他身边。

既是看管，也是监护。因而，这位老道长，青渊道长，算得上他的师傅。

沈雁云学成后离开了荒山，青渊也离开了荒山。沈雁云四处游历，青渊就去了京城。

青渊一边在青苍盟教导新的小道士，一边还持续给沈雁云写信。

直到青渊死了。青渊死前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便是要他回来为自己收殓遗体。

两位小道士将沈雁云带到了存放青渊遗体的水晶棺前。水晶棺里，青渊躺在里面，面容慈祥，如同睡着了一般。

“一定要我现在为师傅收殓？”沈雁云又问道。

“是的，沈师兄。”小道士说道，“这是师傅说的。”

“......”沈雁云轻轻将手搭在水晶棺上，他眸底的颜色变深了些。搭着的手轻叩了几下，叹了口气。

一旦开始入殓，沈雁云便必须入定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去找红笺。

青渊道长修为极深，想来，在他离开荒山时，便预料到了今天这一幕。

只是沈雁云不明白。青苍盟从来都是视妖鬼为恶徒，势必要斩杀消灭。那青渊为何要将他留住，要为红笺...争取复仇的时间？

水晶棺中的青渊道长闭着眼，他已经死了，给不了沈雁云答案。

“我会为师傅收殓，请二位于门外为我护法。”说完后，沈雁云盘腿坐下。

体内的灵力运转，聚于指尖，他在空中绘制符文，金色的线条随指尖而动绘成。

沈雁云缓缓闭上双眼，将心神放空，口中念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