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人就到了摘星阁，经由门卫通传，自报名号，在门生的引路下，穿过一条悠长曲折的小径，沅芷见到了时樾。

青砖瓦黛，竹影窣窣，假山后流水潺潺，雾气并未散尽，凝结的水珠顺着叶片坠落，嘀嗒嘀嗒。

青年就坐在道路尽头的那座水榭，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清冷似月，凌冽似雪，肌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当他望向你时，眉目舒展开，化作一缕风。

沅芷下意识放轻脚步，莫名不想打搅这种氛围，视线却意外和青年对上。

时樾微微颔首致意，又倒了两杯茶放在了沅芷和裴熠面前。

沅芷抿了一小口，苦涩的茶味弥漫在唇齿间。

时樾视线有一瞬间凝固，隐约看见，抬手间，她手腕处，有个半月形的胎记。

她抬头看他，心里冷不丁冒出古怪，时樾似乎对自己和裴熠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说是意料之中。

沅芷开口打破沉静，“时阁主，久仰大名。”

“虞小姐，裴少侠，相逢即是有缘。”时樾思忖着，话锋微顿，将一个药匣推到了沅芷的面前，“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为此而来。”

在时樾的目光示意下，沅芷打开木匣，药香铺面而来，里面放着的，不正是自己要找的千年冰莲嘛，明显保存的很好。

可是，方才自己和裴熠在门口时，并未说明来意，只是介绍了身份和姓名呀。

看出了沅芷眼里明晃晃的疑惑，鬼使神差，时樾多解释了一句，“摘星楼最擅仆卦，你们来之前，我算了一卦。”

“那你算的还挺准的诶。”沅芷眼睛一亮，夸奖道。

她以前从不信算卦，所谓命运啊，劫难啊，不过是江湖骗术，未来怎么可能是可预测的呢？此刻不由有些好奇。

沅芷曾听过一则不知真假的传闻，摘星阁阁主时樾二十一岁时，会有一场死劫。

他正当风华，若真应验，实在是可惜。

“你仆算既然这么厉害，可曾为自己算过？”沅芷问。

时樾讶异，“不曾，正如医者不自医，再高超的卦算师，也不能仆算自己的命数。”

不过师傅和师伯曾为他算过，说他二十一岁那年，必有一劫，系于“情”字，险象环生，但又尚存一线生机。

而今，他已过及冠之年，离二十一岁堪堪半年。

与其让时樾相信他会因情爱而死，倒不如让他相信，自己因这具孱弱身子病弱而亡。

联想到青年透着不健康苍白的肌肤，以及身上萦绕着的淡淡药香，沅芷猜，外界传的死劫不一定是真，但他身体不好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沅芷身为医者的DNA动了，“我瞧你的气色不太好，不若我替你看看。”

“我可以将此物赠予你，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与她的话同时落下的是时樾的声音。

时樾后知后觉，自己的话，似有些不合时宜。

沅芷反倒放下心来，毕竟自己和时樾不过一面之缘，若他真将如此贵重的东西白白送给自己，沅芷才更觉得奇怪。

“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但凡我力所能及，不过这些暂且放放，我先替你看看吧。”

“我都这样说了，你不生气吗？还愿意替我看病？”对上少女那双盈满关心的杏眸，时樾竟没看出半分勉强，旁人若是好意被这般对待，不说冷下神色，至少不会毫无芥蒂。

沅芷神情十分认真，“这是两码事，为医者，自当治病救人，就算今日我没来这里，他日，若我在其他地方遇见你，也会为你医治。”

时樾有些动容，更为自己的胡乱揣测，感觉无地自容和久违的歉疚，“那就有劳虞小姐了。”

沅芷替时樾把了脉，他的脉象沉稳，也并未中毒，身体机能却因为不知名原因衰弱，自己从医十数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症状。

看着沅芷紧蹙的眉和纠结的神色，他习以为常，故云淡风轻道，“没事的，我的身体状况我清楚。”

这些年了，时樾也请过无数名医，但每次得到的都是他们无能为力的叹息。

可笑的是，他能看清所有人的命数，占凶吉，消灾解厄，为别人逆转命运，却唯独看不透也救不了自己。

或许，真若世人所说，这是他窥探天数的代价。

但即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沅芷有些不知所措，“你不要难过，我学艺不精，我师傅可厉害了，他行医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或许，他对你的病症会有办法……不如我带你回药谷给我师傅看看，他一定有办法的。”说到后面，她越说越坚定，与其说要宽慰时樾不要放弃希望，更像是要说服自己，给自己打一剂定心丸。

时樾不觉失笑，清冽的眉目柔和了几分，明明是自己生病，怎么瞧着沅芷竟自己还紧张的样子，但被人关心的感觉，还不错。

但转瞬，时樾的神色就淡了下来，他想到了那个预言。

只是……她这般纯粹真挚善良的人，真的身负灾厄，给这个世间带来灭世之灾吗？

听到这话，裴熠扯了扯沅芷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放低声音，“不是，你还真当来这里给他看病了？”

沅芷眨巴眨巴眼，语气认真的开口道，“既然我看到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也对，这才是虞沅芷，无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善良的本性从未堙灭，只是上一世总是用冷硬的外表伪装自己，这一世更热忱更直接。

有一瞬，裴熠被她温柔的眸光所灼伤，那双漂亮的杏眸里，就好像能映照出所有的劣迹斑斑，他不自然的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