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戒备地看着她：“你对妖界的事倒是很清楚。”

她轻笑道：“白灵山虽是逍遥于人妖争斗之外的地界，但好歹也要对各方情形有所了解。白灵派巫女桔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偏过头去。

“杀生丸。”一句极简短的回应。

她也不介意他的冷淡，站起身来：“我去找些水来，你待在这里别乱动。”

他瞪着她离开的背影。这个女人，是当真打算救他？她说她是白灵派的巫女，一个巫女，竟会救妖怪么……

呵。他冷笑一下。倘若她耍什么花招的话，杀一个女人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至少他还不打算就这么死掉……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做。

他是西国的皇子，是太子，而今该算是国君了。

一个丧失了自己家国的国君。

不。

恍惚间，天地仿佛化作了火海，灼痛般的燥热包围了他。四周尽是燃烧着的废墟，他竭力望去却望不到尽头。

南国军入侵，他作为帅将于边关御敌。边境敌军都已被尽数击退，国都却传遭袭之讯。他本就负了伤，又连夜率军赶回援救。岂料中途陷入南国公主桫椤布下的毒阵。

宫城在他面前燃烧。直窜天际的烈焰仿若血祭的盛宴。

耳边有女人刺耳的笑声，她说“我的毒天下无人能解。”

西国的旗帜倾覆，王的头颅悬挂于烈火之上。狂怒如痛楚席卷他全身他动弹不得。

火焰舔舐上他，黑烟阻遏他的呼吸捆缚住手脚。

妖颜魅惑的女子红唇扬起得意的笑，伸出苍白纤长的手指拨开他额前的散发。

他猛地抬手钳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就要捏碎。

“……唔。”

一声低微的呻吟。他眨了眨眼。

烈火焚烧的场景消失了，四周是白灵山无尽的苍莽山林。他发现自己跪伏在地呼吸深重，桔梗面带微惊被他死死按在地上，他的右手紧紧箍住她的颈项。

杀生丸缓缓松手，费了点力才平复住自己的气息。坐起身来，他闭上眼不去想方才的梦境。桔梗亦撑起身子，一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抬眼依然是淡然的神情：“我在这一带设了结界，别的妖怪都进不来，你无须担心。”

他草草点头，重新倚靠上那株榆树。眼角扫过她雪白脖颈上深深血痕伴着之前的刀伤，一时触目惊心。

额头微微一凉。她用沾湿了的帕子擦拭他额上的汗水。他身子一震，似是有些无所适从。

“为什么？”他眼睛盯着林间的某处空白，不去看她，“白灵的巫女，不仅是人类，连妖怪也要救的么？”

她温和地一笑：“佛祖常言普救众生，又哪有人妖之分的？”

他缄默，不再言语，任她处理他繁复的伤口。

她心里有些发窒。那样重的伤，还有他所中的剧毒，她想不出一个妖国的皇子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方才那些豺精……他们为何要围攻你？”她问。

他没有说话。她想他大概是不愿搭理她一个人类女子罢。

“那些是南国的追兵。”他突然开口，倒吓了她一跳。

“南国？”她疑惑，“那，那西国现在是……？”

他极冷淡地道：“都城被占，父王殉国。这就是西国现在的情形。”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头轻问：“那……你母亲呢？”

“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他说。

她心里微微叹息。眼前的人分明已是国破家亡孑然一身，可他却是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神情。

“……你很难过吗？”她问他，指尖拂过他发热的额角，“是会很难过吧？”

他看着她。

“别问我没意义的问题。”他说。

天蒙蒙亮起，晨光熹微。

白灵的武场上，身影单薄的少年举刀一下一下竭力抵挡对面的进攻。那少年一副文秀模样，柔长黑发在脑后扎成长长的马尾。他一双眼满含灵动之气，但明显年纪尚轻，还嫌薄弱的功底自然难敌对方毫不留情的攻击，渐渐便招架不住了。

“哎呀！”少年惊叫一声，朝后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奈落阴沉着脸瞪他：“白夜，你怎么回事？这招都练了多少天了，连个样子都做不出来，像什么话。”

“大师哥……”白夜揉着膀子抱怨，“你那么早把我叫起来，人还没清醒呢，当然练不好了。”

“你还顶嘴——”他面露不满，身后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

“这么早就练功，好认真啊。”桔梗轻盈盈地走来，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桔儿姐姐！”白夜朝她跑去，脑袋后面马尾快活地甩动着，“姐姐来得正好，我要看你跟大师哥比剑！”

桔梗还未说话，奈落已抱着膀子走了上来：“哪来的这么多毛病，一叫你练剑就偷懒。”

说罢，一掌斜劈在他肩上，少年立时叫嚷起来。

“大师哥你又欺负我！”他拉过桔梗的膀子躲到她身后，“姐姐，你来教我剑法吧，我不要师哥教——”

“你敢！”奈落作势又要打他，被桔梗拦下了。

“好了，小孩子闹着玩，你还较真了？”她对他温和劝道，“要我说，白夜肯这么早就起来练功，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是就是，师哥凶死了。”少年挤着眼睛探出个脑袋来。

奈落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向桔梗道：“你也是太惯着他了，这样可不行。”

她笑道：“有你这么个严厉的师哥，还怕他不成器？他既然想看我们比划，那就让他看看吧。正好呢，我也想知道经过这么多天的修炼，有没有赶上师哥一点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