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莛作弦(104)CP,番外
“不必了。”洪珠还是没有回头,“我不回隆福街那边。”
杜若疑心她的脸上坠下了泪珠,这位坤旦明明有着响遏行云的好嗓子,此时说话间语气竟然有些嘶哑颤抖。
“师父,您明天……还来罢?”
杜若小心翼翼地问。
“让她走吧!”
王玉青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冷冷扔出了一句话。
“唱好你自己的戏。”洪珠这时重新迈开了步子,“别计较太多情短情长。”
她始终没有回头。
别计较太多情短情长——这句话在这之后的岁月里,始终萦绕在杜若的心头。她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王玉青听的?
她有着与家族决裂、断然出走的勇气,也敢在乱世中头也不回地迈出步子。也许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让洪珠长远地留恋回头。
也许有,但是她也决不会因此停留。
柳方洲还是坚持将洪珠送上了黄包车。
“师哥。”
见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一动不动,杜若走向前去握住了柳方洲的手,担心地唤着。
“没事。”
柳方洲回握住他,舒开眉头把杜若揽进了怀里。
“洪珠师父刚才说的……唉。”杜若把下巴放在柳方洲肩膀上,在他耳边喃喃自语,“玉青师父他……”
语无伦次。
“嘘,不要说话。”
柳方洲抱着他轻轻摇头。
事情太多太乱,好在他还能把杜若抱在怀里。柳方洲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了些许,才把杜若从自己的怀抱里放开。
“先不要去问玉青师父太多事了。”他低下头对杜若说,“他现在气头上。”
“我还要嘱咐师哥你呢。”杜若也心事重重地皱起线条秀气的眉毛,“师父也许知道一些柳家的事,现在可不是问的时候。”
“怎么还哭了?”柳方洲见他眼角泛红,又把人往自己怀里紧了紧,在他颈侧连连吻着,又问。
“我师父她……”杜若勾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眼看着又要掉下来。
“玉青师父也许回泰宁胡同去了,咱们待会再去隆福街。”柳方洲明知道洪珠绝不会再见他们,却仍然这样安慰。
“师父自己一个人进书房里了,还没走。”
道琴背着手,从门后踱步出来。
柳方洲与杜若皆是吓了一跳,急忙彼此分开。
“我什么也没看到。”道琴张开手往眼睛上一捂,利索地转过身,“杜师兄在哪呢?柳师兄在哪呢?”
“小心别摔了。”柳方洲短暂地向杜若使了个眼色,先一步离开了。
“道琴来找我做什么?”杜若也不再羞怯,向道琴问道。
“没什么。”道琴这时也收起了强撑着打趣玩笑的神情,“我看着空荡荡屋子里面,心里不好受,就想来找你们。”
“我们回院子里去,说说话。”胡同口卷来一阵凉风,吹得杜若一个激灵。
道琴却原地站着不动。
“怎么了?”杜若不解问。
“我……”道琴一时间居然有些忸怩,“我是不是打扰你和柳师兄……”
“没有的事。”杜若也不知道他看去了几分,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衣领,想盖住柳方洲刚才留下的吻痕。
他还一直没告诉道琴他与柳方洲的事。虽然从前道琴与项正典也常常满口笑话,胡乱地开着柳杜两个戏里戏外的玩笑,但如今他们实实在在两情相悦,又不止演戏的玩笑。
倘若告知他们,项正典的反应是已经无从知晓了。而道琴人小鬼大,现在恐怕是已经猜得明白。
他应当不至于嫌恶。杜若心存侥幸地这样想,世道从来都把男子相恋看得狎狔轻贱,而道琴这样的小心翼翼,似乎有意表现得若无其事。
傍晚时刻,屋顶刮来的风越发地冷了。颓败的冬天已经完全覆盖了死气沉沉的京城,连天色都惨白得像是死鱼翻白的肚皮。
王玉青仍然在庆昌班的书房。他似乎发了很大的脾气——听旁的学徒说,他把道琴叫去问什么话,道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被王玉青狠狠地责骂了一番,丢去了后院关禁闭。
难道还是因为洪珠的事?班主极少心狠成这样。
杜若从正厅八斗柜里摸了后院的钥匙,又拿了两块油糕,想去后院把道琴偷偷放出来,顺便问问他挨罚的缘故——王玉青却传了话让杜若过去。
不止是杜若,说是要杜若和柳方洲一起过去。可是又不让两人一齐进去,杜若走到书房门口时,看见自己师哥站在院子花树底下候着。
杜若心底又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恐惧。
“师父。”
他像平常一样,毕恭毕敬地把门推开小半,闪进去再行礼招呼。
刷啦一声,一把宣纸被王玉青从书桌前扔了过来,直冲着杜若的脸砸在了他脚边。
“念。”王玉青说。
杜若捡起纸沓的手冰冷得颤抖。
“……见了他恋比翼,慕并枝。
愿生生世世情真至也,
合令他长作人间风月司。”
是他与师哥表明心意那天,玩笑着写下的句子。
杜若如坠冰窟。
“还有落款呢?”王玉青冷笑问。
那如珠如玉的句子在纸上恶狠狠地扭曲,杜若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眼前发花也说不出话。
“说话!”王玉青怒斥一声。
“兰……兰莛堂主人。”
眼泪无知无觉地从杜若眼角滑下来,是王玉青最厌恶他的温懦做派。
王玉青烦躁地转身看向了窗外。冬天太阳落山太早,窗外已经是昏暗的黑夜,桌前放着的一盏小灯什么也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