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莛作弦(92)CP,番外
而夏末的时候,杏子也没有结多少,只有几颗小而白的果实挂在树梢上,连鸟雀都不来啃食。
年初的时候,“庆大班”连同道琴几个人,在杏树下谈天说笑,那时还是满树轻云落霞一般的杏花,而他们那时对未来也是憧憬无比——谁能想到今日忧愁惨淡的光景呢?
“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
项正典叉着腰,仔细回忆着戏词,咳了一声,摆起架势念白。
“力拔山兮气盖世……”
接下来就是鼎鼎有名的《垓下歌》。不过项正典这一日唱着解闷,唱了一句竟然有些走板。
“现在京腔的唱得多,真是忘了。”他又是气闷地停下,抓了抓头发说。
“项师兄,我帮你打着‘急三枪’拍子。”柳方洲说。
“不用啦。”项正典对他笑一笑,摇了摇头说,“你俩听着吧!”
耳边又听见项正典唱道:
“仰天大哭长吁气,
回望山河黑雾迷。
百战徒劳霸业空,
万千辛苦不成功。”
后来杜若总是回忆起那一幕,他们平时总是开一些名讳上的玩笑,如果自己那时足够小心、足够畏怯,也许就会想到。
而柳方洲想到的却是,项正典独站在杏树之下,无人对戏,只是把那把宝剑在臂弯里虚虚一抹,站成了一个格外怪异而凄凉的姿势。
聚芳戏园在三天歇业期过后,竟然又装点一新,重新营业起来。
三个人在大门口停住脚步,奇怪皱眉。
不过,那花花彩彩的霓虹灯牌,这时已经换下了汉文——改做了驻城敌军所用的文字。而精致的广告海报栏上,也挂上了白花花的旗帜。
“他们改旗易帜倒是改得快!”柳方洲冷笑一声说。
“你们聚芳上午时传的口信,我们来取东西。”项正典也懒得多看,厌恶地对门口候着的伙计说。
“三位里面请。”伙计笑着鞠躬,“已经全预备好了。”
王玉青也没有想到,聚芳所说的“取物”,其实是摆下了日场的戏场。前来观赏的,自然也是那些驻城军队的军官与投敌求安的权贵——杜若在二楼还瞥见了茶楼老板的影子,正眯眼睛打量着庆昌班来的是哪几位。
“东西我们不要了。”项正典立刻左右拦住柳杜二人,“我们走。”
“失陪了。”柳方洲也微微鞠躬。
“哎,三位老板别急着走。”那伙计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门把手,“戏码咱们好商量。”
“不是戏不戏的事。”项正典额头上的青筋都一条条冒了出来,“我们唱不了!”
几个人没有僵持多久,聚芳周边有人瞧见了那明晃晃的灯牌,三五聚集起来哗啦啦砸了个稀碎。简单的口角纷争最终上升为了示威,路口也轰隆隆开过来了军队的炮车。
愤怒的人群聚集在聚芳门前,踩着满地玻璃与广告彩纸的碎片,而对面则是铁青阴沉的军队与巡警。有谁高声喊了一句口号,随后掀起了越来越响的声波。
戏园伙计谄媚笑着的脸也在杜若面前恍惚扭曲起来,他抓住柳方洲的胳膊,想说我们千万仔细留神,叫上项师兄——
“项师兄呢,项师兄呢?”他惊恐万分地问,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成了哭喊。
(仰天大哭长吁气,回望山河黑雾迷。)
杜若被汹涌的人群前后裹挟着,勉强抓紧了柳方洲的手。他的手也满是冷汗。
黑衣白皮带的巡警将枪口抵在了他后背上。
(百战徒劳霸业空,万千辛苦不成功。)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项正典独自唱着的尾声,还差了最后一句。
《别姬》的折子,最后尾声唱得也正是……
柳方洲扶住杜若,踉跄向前走了两步,腿脚发软。
“从来多少兴亡事,生死如同一梦中。”
(从来多少兴亡事,生死如同一梦中。)
项正典的背影陡然染上了血色。
柳方洲拿到了第二日的《早报》。
“昨日东大街聚芳戏院,发生了恶性聚集事件。有项姓伶人首先罢演,引发群氓寻衅。所幸警队极快出动,平息动乱,并逮捕拘留数十人。望市民引以为戒,遵守政令。”
就连报纸上所报道的,也都不再是人们真正要说的事。而聚芳也重新把光鲜亮丽的灯牌竖了起来——好像从来没有人怒视着敌人的枪口,踏着满地繁华的碎片要将世人喊醒一样。
不过坊市之间口耳相传的,也并不是政府所云淡风轻说的那样。
他们会说,卖国求荣的聚芳戏园引起了京城人民的怒意,有草莽英雄为民担责,所牺牲的除了两名学生、一名报社编辑之外,还有一位姓项的、来自庆昌班的伶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一折原本戏目用的是《挑滑车》,然而真正写到的时候反而想到,为什么不用《霸王别姬》呢?在人物身份上也许没那么契合,可是山河尽失、悲壮苍凉的英雄,的确站立在了这里。
第69章
庆昌班三进的院落,这几日死一般寂静。
秋雨也应景地缠绵不绝,将院子里的草木作践得尽数沤烂,枝干零落可怜。
下午雨停了片刻,杜若撑伞到院子里,勉强把花盆花架收拾了一下。墙根放着夏天时搬来的两个荷花缸,现在自然也已经尽数枯萎,一池浑浊的缸水里生满了绿苔。
夏天时也下过雨,下在院子里让他们措手不及,也激起了满水缸的涟漪。荷花是已经全都掉落了,秋雨也与夏雨全然不同,连同人的心境也是。
杜若悄悄擦了擦眼窝里的泪,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