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21)
尉窈好奇得很,问:“阿父何时给茂同门说过好话?阿父讲讲吧。”
“哈哈,很小之事,他一提我才记起来。这个尉茂啊,幼年顽皮,有次他家人一同出门遇见了我,他父兄和我说话的工夫,他在车辕处跳来窜去。哈哈,他阿父又愁又怒,说家里三子独幼子尉茂顽劣,打骂管教均无用。我便宽慰说,此子头角峥嵘,是贞直性情,只要莫过多干涉,将来必成器。”
赵芷崇拜地看眼夫君,告诉尉窈:“你阿父擅观人测命,凡他愿意测的,都能说准!”
尉窈惊讶不已,立即问:“阿父,那我呢?有头角峥嵘之相吗?”
尉骃摇头:“你头上又没肿包,当然没有。”
母女俩乐不可支,原来是这么个“峥嵘”法。
一家人继续游逛。这时节就有卖扇子的,腰扇、团扇、麈尾、便面,应有尽有。文人都喜欢雅扇,尉骃拿起带字画的,给妻子解说上面所画所写的是什么。尉窈旁听着,同时注意周围,行人大多在赞扬佳节美好,也有提及小学馆联考榜的,说的自然是谁谁谁考得差,要被撵出哪个学馆了。
披着黑氅的崔致就这么进入尉窈视野。
他面色格外莹白,年少隽雅加上华服贵气,很难不惹人注意,不过尉窈更关注和崔致迎面相遇、行礼的另个少年,郑遵。
她前世和郑遵共学习过一段时间,因曲融被害的事离开尉学馆后,郑遵为她惋惜,于是帮着她询问小一些的私学馆,并把笔记借给她。这份纯粹友情成为她生命中少有的光,与亲情并存。
当然,现在的郑遵不认识尉窈,出乎她意料的是,崔致隔着人群又向她揖同门礼,她回礼后察觉对方在诧异,赶忙打量后方,呀……原来扇子摊的后面,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才是崔致招呼的同门。
将错就错,她向崔致呼喊:“我是上月在崔学馆听学的尉窈,望崔师兄见到孔夫子时,代我问夫子好。”然后她继续和父母一起挑扇子。
诙谐的际遇最适合发生在佳节,不但不尴尬,还会变成加深记忆的相逢一笑。
不过繁华宵筵终须散。
亥时末,夜空飘起了零星小雪,人们渐渐归家,留各色灯彩依旧燃亮廛市。
随着起风,雪粒越来越密,将平城高高矮矮处尽数覆盖。
如诗如画的城外,一只短耳鸮夜行觅食,可是它经常降落的地界不同以往。
安居在此的十几户人家全被残忍屠杀!
尚热的血腥气迅速融化落雪,似在控诉刚才发生的绝望与悲愤。
正月十六。
尉族小学馆各课业公布本月的联考成绩。这次《诗经》的考核榜颇有意思,榜首和次名均是第一舍的,第三名和最末者均是第五舍的。
接下来段夫子告知前三名弟子各自的旁听学馆。后天起到二十七这十天,榜首尉窈仍去崔氏学馆,次名的尉茂去郑氏学馆,第三名的陈榆去王氏学馆。
尉窈知道陈瑜,对方出身“侯莫陈”部落,此部落在平城的求学者均就读于尉族。
段夫子告知完后,鼓励其余弟子:“今次联考有满分卷,鲜卑诸小学馆只有两名弟子考取了满分,其中一人便是你们的同门尉窈!州学馆与汉家诸学馆相加,也仅有十余名学徒达到满分,可见在认字释诗的基础阶段,你等不比汉家学子差。今后,你们要多向尉窈讨教学习方法,争取并肩而驰。另外,元宵节抵了下次休沐,好了,肃静,今天开始学《国风》的第五部 分《卫风》,可有背过第一首《淇奥》的?”
学童们微哗,因为尉窈、尉茂、尉菩提、尉蓁都举手了。
第19章 州学馆事件
段夫子十分欣慰,难得啊,除尉窈外另有弟子知晓上进了。他再期待地询问:“诗序也背了吗?”
尉窈四人或应“背了”,或应“全背过了”。
段夫子:“好!你四人一起诵,从序开始,尉窈起头。”
“是。《淇奥》,美武公之德也。”
四人齐声:“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美而作是诗也。”
待四人诵诗时,彼此的节奏已完全心有灵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很奇怪,同门的齐声背诵,远比跟着夫子有一句学一句激励情绪,哪怕平时最不爱学习的尉景听到“有匪君子”等耳熟能详之句时,都不由得低吟跟随。
段夫子的身体一天孱弱一天,今天讲完课站起时,得由两名馆奴左右搀扶迈出门槛。此情景令所有弟子眼泛酸、心难受,同时生出感触,《淇奥》诗里歌颂的“有匪君子”,不正是他们的段夫子吗?
头一回,学童们没有心急火燎地收拾书箱,而是维持着端坐姿态,直至夫子走远。
可惜世间学者,并不都如段老夫子这般律己淳正。
次日,消息广的学童议论起州学馆才发生的一件事。
先提此事的是尉蓁:“你们听说没?这次州府小学的《诗经》馆考最差的是名女学子。”
尉景兴奋接话:“我知道!我还知道她姓高。”
尉蓁:“嗯。她不是平城人,是从六百里外的怀朔镇来求学的。”
尉菩提先感叹句“不容易”,然后问:“这事我也听人在传,不过没听仔细,是说这女学子无理取闹,用假意投井来要挟学馆许她继续读书?”
尉蓁愤怒:“什么呀!我有伙伴在州学馆,事实是那个学舍的杜夫子平时对女弟子特别苛刻,这次联考更过分,写后两道题时他一直站高小娘子旁边,换谁谁不紧张?能考好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