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336)
“这件事里,郎君最念谁的恩?”
“太尉。”
“最不念谁的恩?”
“非要比较不可的话……是赵芷。她跟着任城王闯进我府宅,我误会陛下疑我,才没有反抗,想着进了廷尉狱再辩驳。”
元贞君:“是啊,赵芷把恶事做了再装好人,最多功过相抵,不值得感激。我疑惑一事,司空府第离廷尉署近,太尉府离得远,怎么是太尉把郎君救出来的,而不是司空?”
“赵芷先去太尉府告知,然后折返告知的司空。一去一回……”
王肃语顿。
赵芷是猛士,猛的可不只是力气,救七殿下时,她背着高大的崔医官来往内城和城西,踏地速度如风一样疾,按理说,赵芷即使折返回去后告诉司空,司空元详也该比太尉早至廷尉狱。
元贞君:“郎君总是南征,疲于奔波,思索人心自然不及我。郎君细思,先帝重视你是为了振兴文治,非振兴武治,只因你旦夕不忘家仇,先帝才给你兵权,让你率军征伐岛夷。”
“学令的推行重任,只能暂时全交给任城王。”
“任城王是最支持先帝兴隆礼教的宗王,他的支持没有因为先帝离逝而中断,据我所知,营建四门小学的奏请,便有他的助力。所以我想不通,为了先帝的夙愿也好,还是任城王想把曹省政务全揽在他一人手里,他都该更倚仗你,把学令任务还于你才对。”
“他怎么突然犯蠢,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害你?”
“我更不解太尉、司空一向好武轻文,反而总夸赞你,只要任城王和你有矛盾的事传出,必有太尉、司空帮你解围的传闻随后。”
“居高位,只有利来利往,从无没来由的相帮。太尉、司空为何屡次偏帮你?”
王肃神色沉重,他在往昔情景里推翻对太尉、司空的好感,按着心中疑虑重现一幕幕景象。
很快,他额头冒汗,心悸阵阵。
第295章 权势欺人!
元贞君把他扶到旁边亭子里坐下。
王肃迟疑刚才的揣测:“不管怎么说,任城王害我是事实,太尉、司空救我也是事实。”
“郎君误会我意了,我非让你对任城王改观,昨天我还替你出气,去他府门前闹了一场。”
“长公主……”
“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王肃欲改言,没有改出口。
元贞君满意而笑,他的犹豫,表明已接受她情意了。
她又道:“俗话说暗箭难防,你憎恶任城王,但绝不能信任太尉和司空。辅臣之争里哪有情义可言啊,先帝诏命六位辅臣至今,宋弁死,任城王被免官,左仆射装糊涂从来不管事,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这问题哪用思量。
王肃:“我。”
他忽然笑出声,目光已明亮。“贞君,幸好有你点醒我!”
“你在局中一时迷惘,早晚会想透。我急于点醒你,是我心悦你,不愿看你吃半点亏。”
婢女蝶庄捧着饰盒上前,打开,里面是一个雕琢成雁形的玉带钩。
微风吹情动。
同时把王肃对嫡妻谢挚的挂念吹远、吹淡。
送长公主出府时,他提起另件忧虑事:“赵芷仗着猛士武力,行事跋扈,与陛下其余侍卫不同,恐有佞臣之患。”
元贞君:“我也发现了,前有赵修,如今有赵芷,真是不得安宁。然而眼下非除掉此妇的时机,郎君暂且旁观,倘若赵芷继续得势,我不信太尉、司空由着佞臣欺到他们头上放肆!不提此妇我还忘了问你,你要给文雅精舍赠《方言》笔记?”
王肃惊叹长公主打探宫中消息的能力,回“是”,然后解释:“不管怎么说,那天是赵芷给二王递送了消息,我不愿欠人情,正打算下午或明天遣人送过去。”
“人情我帮郎君还,郎君能不能把笔记给我?赵芷是猛士,短时间里我难找到替代她的武勇,不过……我找到了可替代尉窈的女郎,暂时对付不了赵芷,给她添些堵总可以。”
长公主来前就有准备了,她往内城返时,让一婢女带着辎车去文雅精舍,留下了几箱萧齐儒士写的诗集。
再说尉窈,自从王尚书说要赠送《方言》笔记,她数着天数急切盼望,没想到等来几箱鸡肋都不如的诗集!
亏她生怕王肃遣人来时,学徒不识对方给怠慢了,她便跟恩师、其余夫子、三位师兄弟都说了,当时众人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失落。
尉窈从师兄弟的述说里得知,箱子外面的标记虽是尚书令府的,来送诗集的人却是陈留长公主府的婢女。
尔朱荣生气道:“看看这些破诗,不是乘船悲、赶路悲,就是看山悲、望云悲!呸,晦气!”
孔毨:“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尚书令,笃定了我们只能吃哑巴亏,还得对他们感恩戴德。师妹别哭,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有权有势不行光明正道,我们越难过,他们越得逞。”
崔致:“把这些诗集封起来,不看就是。”
孔文中:“尉窈,你师兄说得对,我们并无损失,反过来想,几箱诗集让咱们识清人心善恶,值了。”
尔朱荣的腮帮子气鼓鼓,夫子每次训人不忘带着他,夸人就只说“师兄”。
尉窈擦掉眼泪,说道:“夫子放心,师兄、师弟放心,什么事情该忍、必须忍,我知道。刚才难过是想到阿母用功劳给我争取了机会,陛下才准许我把秘书省的《方言》全卷抄录了往民间传授。我太想把这门学问教得更精深,心浮躁了都没有意识到。如夫子说的,受此一挫也好,不仅识清人心善恶,还让我们更加珍惜学问的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