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505)
问完这些,尉窈带谷楷几人去她廨舍,坐下来后,她先和谷楷复核今天的口供记录,复核完毕问他:“你想留柳火一条命?”
谷楷含蓄请求:“下官不敢僭越律法,只是觉得此人幻术了得,明明可以帮官府做事,却将本领用到歪道上,助纣为虐,可惜了。”
尉窈:“本领大的人做恶事,比寻常盗匪做恶事更恐怖。此人利用幻术驱使牲畜害人,蒙住官府耳目,令枉死者有冤不能诉,有苦说不出。在你可惜他的本领时,问过枉死的吴伯安么?吴伯安那么年轻,无辜惨死不可惜么?此犯如此准确推算牲畜中药后发疯的时间,你觉得他做过多少回恶,才能推算这么准?这当中,有没有别的‘吴伯安’被残害?你又以为他在招供时自夸本事,是不是在算计你我等官吏?”
训斥一句接一句,谷楷被训得面红耳赤,头快低到膝盖上了,愧意道:“下官知错,这就去合并案册,看有没有疏漏。”
尉窈不悦,连“嗯”一声都没有,待谷楷离开,她问陆恭之:“几桩凶案你都跟着审,说说你的想法,供词之外还有哪些必须查的?”
终于考他了!陆恭之早有想法,立刻回道:“我认为少卿的推测是对的,此案主谋是两个人,有天杓,就有天魁。”
北斗七星里从第一星“天枢”到第四星“天权”曰“魁”,剩下的斗柄三星曰“杓”。谁会放着魁首不当,起一个“天杓”的代号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天杓在明处指使柳火、刘顺做事,天衡隐于暗处。
陆恭之这番推断,正好应了尉窈之前的“阴、阳”推断。
他见尉窈点头,继续分析:“厮役吴鳞的罪证,可以通过柳火的供词定罪,可鱼坊的主家在案子里躲过去了,对方是不是也和天杓同伙?如果是,那鱼坊经营在浮桥,我认为另有目的,比暗杀寻常官员要可怕的目的。”
尉窈:“对,这正是我思虑的。浮桥鱼坊经营有两年,那个位置对大臣权贵来说没什么,但是放眼京都,是处难得的聚财地,紧挨四通市、四夷馆,商贩密集,便于各路消息的传递。”
四夷馆建立不久,所以尉窈的思路停顿到“四通市”,她轻声重复:“四通市,四夷,异族……北夷柔然、高车均不足为虑,西夷吐谷浑、高昌频频请求向朝廷纳贡……”
她声音越来越低,摇头,推翻自己想的:“从薛直孝能顺利押送进宫看,天杓的人手不够,才使他狗急跳墙,多处行动只能指使柳火替他做。所以天杓没能力打探四夷朝廷的消息,打探到也没什么用。与朝政无关,那就是民情了。”
陆恭之:“我家有店铺在城南,等鱼坊恢复经营,我让家仆盯着鱼坊。”
“也好。”尉窈忽然多出个想法,吩咐:“最好让懂四夷方言的仆役多在四通集市走动,打探异族人有无议论朝廷官员,尤其是宗王,如果听到议论,无论崇敬或贬低的言论,都询问清楚原因!”
零星小雪伴着夜晚降临洛阳,元茂不想在家里等,来廷尉署门口接尉窈。
两人打一把伞,元茂把伞面倾斜,蹭着尉窈的肩走路,俩人越走越靠路边,尉窈拧他耳朵说:“你再挤我,我就掉沟里头了。”
元茂“嘿嘿”笑,站到她另一侧,蹭她另一边肩,边走边问:“我对你好不好?说呀、说呀,我对你好不好?”
“鸭、鸭,说完了。”
元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笑,然后一转伞,在伞的遮挡下,迅速轻啄她冻红的脸颊,“呼”口气说:“真凉,冻嘴。”
尉窈又被他逗笑。
紧接着,他手里拿个东西往她脸颊一触,冰得她差点打哆嗦,定睛看,是个冰雕的石榴。
元茂邀功般问:“我刻了许久呢,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尉窈心疼他,问:“这么冷的天,你一路握着个冰石榴,冻坏了吧?”
元茂瞪眼:“我又不傻!我装铁盒里提来的。”
心悦之人随便一句话都能惹来欢笑,小雪逐渐把地面铺白,留下多少行人的脚印,合着千街万巷,形成一幅大魏年节的水墨长卷。
第444章 元详倒台
大魏刚攻打下的葺波县城,却是另类画面,冻得发硬的土地上,坑坑洼洼的城墙上,到处是战争留下的血迹。
被俘梁兵正在魏兵监督下挖土埋尸,防备疫病发生,活下来的萧梁百姓,并未因战争结束就脱离苦难,他们得和被俘的僧人、道士一起劳作,将冻死饿死的平民百姓抬运到杀埋土坑。
一把把火,送走多少亡魂。
一声声挽歌在向天质问,为什么受苦的总是百姓!
元嵩率领荆州兵马来了,他是去年离开京都上任荆州刺史的,一接到捷报,立即赶来和赵芷会面,安排接下来粮草运输与迁移俘虏等事务。
人马刚进城,城门口抬运尸体的梁民百姓里,一老翁忽然中邪般大喊大叫:“仙人跟我说话了!什么?啊,我听清楚了,仙人说魏兵的女将是冯太后转世,很快就夺……”
“杀了那些人!”元嵩当机立断,以咆哮压制老翁的声音。
如他猜测,中邪老翁分明是梁细作,他身旁五人也是细作,中了箭都咬牙把他护在中间,使谣言能继续散布。
赵芷的兵纷纷朝这边跑来,举刀就砍,最惨的来不及跑远的其余梁民,也被砍倒惨死。
赵芷带着帐下军司、各路统军来迎接元嵩,见城门口又多了二十几具尸体,问清原由,怒令刁整:“查!砍杀俘虏时凡故意滥杀者,领一百军杖!”